【按】前一篇是一部分。因为破了“文气”，心想要继续，脑不很给力。且留它作为文题不符之典型好了。
2018年1月18日下午，我在兰州西北书城看到一本《八大山人山水画册》，它由江西美术出版社于2012年出版。《论八大艺术》是出现在这本画册的一百多幅画前面的具有序的性质的文章，作者薛永年。
这篇文章主要讨论了八大山人的生活背景、艺术成就及其产生的原因，包括八大的花鸟画、山水画和书法艺术特色，不同创作阶段的心态特点等。侧重分析八大的花鸟画，并讨论了八大艺术对后世的影响。
“八大山人有仙才，隐于书画，题跋多奇致，不甚解。书法有晋唐风格，书画擅山水、花鸟、竹木，笔情纵恣，不泥成法，而苍劲圆晬，时有逸气。所谓拙规矩于方圆，鄙精研于彩绘者也。襟怀浩落，慷慨啸歌，世目以狂。及逢知己，十日五日尽其能，又何专也。山人江西人，或曰：‘姓朱氏名耷，字雪个，故石城府王孙也。甲申后，号八大山人。’或曰：‘山人固高僧，尝持《八大人觉经》，因以为号。’余每见山人书画，题款“八大”二字必连缀其画，“山人”二字亦然，类哭之笑之，字意盖有在也。”清代张庚的一番话是很多人对八大山人的最初印象。在中学美术课本某页的左下角可以看到关于八大的寥寥几句介绍，人们便也可以知道这是一位怪才了。哭之笑之，故国之思，在上过中国近现代史纲要后更容易理解这种情感。你看那课堂上积极参与的同学，他们往往会得到一幅画作为奖品，这画上的鸟瞪着圆圆的眼睛，“且听风吟”，在这之中你仿佛又能看到超脱和奇谲的心境。其实，在我想要认真去认识八大以前，他已经熔铸在我的生命中了。
八大山人朱耷，明末清初画家，中国画一代宗师。汉族，江西南昌人。字雪个，号个山、人屋、道朗。生于一六二六年，逝世于一七〇五年，以其特立独行的艺术风格和扑朔迷离的悲剧身世而引起后世画家和学者的借鉴和研究。二十世纪专擅或兼工写意花鸟画的名家，如吴昌硕、陈师曾、齐白石、潘天寿、张大千、朱屺瞻、李苦禅、丁衍庸等均在不同程度上借鉴八大，其中吴昌硕借鉴八大始于十九世纪末，直至去世当年的一九二七年。吴有画跋曰“古淡萧寥，如野鹤行空”以赞八大。齐白石亦借鉴八大，其有诗曰：“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愿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另有一则题画诗似愈益真挚：“作画能令人心中痛快，百拜不起，惟八大一人独绝千古。”学者型画家潘天寿论述道：“任伯年、朱梦庐、吴昌硕、齐白石、八大都画松树，八大的松树就高，朱梦庐的就低，这就是境界，原因是人的品质格调和修养问题，修养低就无法体会松之高华挺拔。八大画松针很疏，老干枯枝是简练，高华挺拔是意趣。八大不点搭，不噜苏，故高，点搭噜苏调子就不高”。
由此约略可以想见八大在山水画、花鸟画和书法艺术三方面皆超越前人成就，自成一家，且为后人所顶礼膜拜。从艺术语言、艺术内涵方面，后世书画论者均给予高度评价。何绍基说“愈简愈远，愈淡愈真，天空壑谷，雪个精神”。至于八大取得如此艺术成就的原因，有两种观点，一种认为家国之痛、身世之悲对其创作风格有决定意义，一种认为八大艺术成就与遗民感情无关，而恰恰是因为他精神的超脱。
为了探究这两种原因的产生背景及其合理性，我们可以将八大的创作生涯分为萌芽期（三十四至五十六岁）、突破期（五十六至六十六岁）和成熟期（六十六至八十岁）。萌芽期始于八大因故国之痛而过逃禅生活的后期，那时的八大抱有无可奈何、自我安慰的心情。因为从小在家庭熏染中打下了厚实的基础，且取法于周之冕和徐渭又进行了创新，这一阶段的八大的作品已经初步显露出自家趣尚。但由于尚在山林不问世事，对于故国的感情处于压抑或隔离状态，故而作品中的个性亦可视为隐而未发。随着八大萌发还俗之念，其突破期开始。由于回归尘世必然面对山河破碎、家国沦丧的惨状，且必然感到对于力挽狂澜无能为力，故而八大在癫狂孤寂中度日，心境愈发复杂。一方面有前朝遗老的悲愤感，一方面自责逃禅生活有愧于伯夷叔齐的气节，一方面抱有遥不可期的复国梦想，一方面谴责卑躬屈膝的前明贰臣。故而以笔墨表达内心情感，纵逸恣肆，极具鲜明个性，尽显壮年气势。人的优点换个角度看可能就变成了缺点，这一时期八大的画即便个性张扬，亦不免简率有之，甚至急躁有余而含蓄不足之虞。成熟期出现在八大的晚年。这一时期个人内心的苦闷已转变成八大寻求精神超越的动力。还俗后的八大读到“四方四隅，皆我为大，而无大于我也”的《八大人圆觉经》时，改号“八大山人”。舍小我，故能成其大我，在这个转折点上实可见八大自身变个山为大千的境界升华。个人利害得失于八大而言已经消失，只有与大化同一的境界与之同在。因此，八大超越了时空，获得了精神自由。这个阶段的花鸟画表现出来的凝重洗练、含蓄空明的特点也是对这种心境的反映。
经历了时间的打磨和淘洗，八大创作出了其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这些作品之所以能够达到主客观统一、物我合一的高度，莫不得益于形象与笔墨相得益彰。生动质朴、极富艺术变幻的形象，精简、笔中用墨、凝练含蓄、尽去圭角、朴茂中显雄健的笔墨都对作品境界的高度不无裨益。除此之外，还得益于变形和布白，变形强调流动感和变化感，布白营造出无边无际的时空，这些可以体现画家超越个体感受，与客观环境融为一体的永恒精神。综合上文，八大的花鸟在突破期受遗民境遇和感情影响较大，情动于中而发于外，体现在画中表现出狂放恣肆的特点，而成熟期则由于对自身苦闷的超脱而产生了主客统一的精神自由，更多体现出含蓄凝练。
每一位有成就的人都不会拒绝从前人经验中学到一些东西，八大也不例外。中国写意花鸟画具有洗练概括，富于表现性的特点，据传说其始于五代，经元人倡导后“四君子”入画较多，至明时写意花鸟较工笔画更简洁洒脱，但作风仍较写实。明徐渭开创以草书入画传统，直抒胸臆，狂纵而抽象。八大的难能可贵之处，在于讲求书法式抽象因素的吸收，不脱离绘画造型形象的具象功能，善以篆书式的含蓄有力的笔法入画，又能使简赅而内蕴的笔墨与形象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既“应物象形”，又夸张变形。在具象和抽象、书法和绘画、形似和变形之间的取舍，成就了八大的独特之处。故而我们可以看到八大的书画高度浓缩、精气内敛、直观可视，在这之中，亦含蓄隽永，余韵悠长，寄托着安身立命的希冀。
八大的山水画的成熟期略晚于花鸟画，水平亦似略逊于花鸟画。这之中的原因令人颇感兴趣，遗憾的是这篇文章未提及相关内容，大概需要感兴趣的人士再深入研究，读者自当十分感谢。八大的山水画相对花鸟画来说虽较少，依然体现出阶段性进步。山水画刚开始略显萧索，后来随着入俗而趋于圆厚，然后点线愈发浑融一体，所画诸景，一一遗貌取神，直写感受，不是画实景，而是画注入了感情的胸中丘壑。八大山水画成熟之后表现出的特点大概可以分为两种风格，或趋于浑朴雄厚，荒山野岭中见豪气，或趋于幽淡天真，荒寒寂寞中有生机。在八大山水画中，亦可见其师法于董其昌而不拘于彼的痕迹。
八大山人的书法亦经历三个时期：吸纳探索期（三十四岁至五十八岁）、突破开创期（五十九岁至七十一岁）和成熟完善期（七十二至八十岁）。八大以唐碑筑基，由碑入帖，先学明人，再师宋人，在不断探索中，从讲求法度到初步重视个性。他曾道“临书者云，晋人之书远，宋人之书率，唐人之书润，是作兼之。”八大博采众家之长而独有创新，以画入书，以篆入草，是以颇具一番独特韵味。
八大山人对后世有着重要影响，这种影响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具有超越具体感官的精神性，又诉诸可感的艺术形象。在八大的作品中，形象是精神的外化，精神孕育于形象之中，某种细致入微的精神诉求可通过别具一格的艺术形象体现出来；二是似与不似之间的意向性，又出乎意料之外而合乎情理之中。八大的作品有具象的一面，所以似，也有抽象的一面，所以不似。这具象与抽象的融合使八大的作品超脱又接地气；三是“自我作古”的独创性，又不失平常心。八大表现出极强的创作欲和创造力，并在独树一帜的同时让人产生“极高明而道中庸”的感慨。齐白石说“青藤、雪个、大涤子之画，能纵横笔抹，余心极服之。恨不得生前三百年，或为诸君磨墨理纸，诸君不纳，余于门外饿而不去，亦快事也”。吾侪恐理解八大不易至此深度，如能至，亦不拒为此。
齐白石尝盛赞徐渭、石涛、八大、吴昌硕。这几位画家是西风东渐以前，中国绘画步入现代的先声，是民族绘画按照自己的逻辑步入现代的先例。八大艺术与西方现代派的某些共通之处可以从八大山水画中看出，中西方绘画纵然在技法、意蕴等方面均有很多不同，然而艺术作为一种审美意识形态，在一定社会经济基础的决定下，亦有其共通之处。所以我们可以对八大的画与西方现代派绘画，如十九世纪的毕加索等的作品进行一定比较。相形之下，亦易见八大之高明。西方现代派求奇，八大平中求奇；西方现代派搞抽象，八大抽象中有具象；西方现代派喜时空倒错，八大画无尽时空；西方现代派抒精神苦闷，八大于苦闷中求超越；西方现代派重绘画性官能刺激，八大重绘画性精神意蕴。
由此我们可以知道，从东西方的横向比较来看，八大的成就高于西方现代派，从十七世纪到二十世纪写意画的纵向发展来看，八大开创了一条源流。所以，八大是异常丰富的艺术宝库，他的影响将会一直延续下去。在这里，我想到了吴悦石先生所说的一段话，吴先生是有精神追求和文化底蕴的画家，他的话大意是说自己曾经用十六七年的时间壮游天下，到过许多国家进行交流，经过了和国外诸艺术流派长期的切磋和相互借鉴，他发现自己原本坚持的东西非常有高度，即通过了深入的交流和比较，他相信中国文人写意画是境界非常高的艺术。吴先生说自己努力了四五十年，依然自感站在艺术的大门前抬头仰望，像个小孩。从这句话我们除了看到吴先生谦虚而坚定的大格局外，大概懂得一个真正追随并热爱艺术的人，可以先做到自己就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我想八大山人便是绝美的艺术品，如果幸运地与他生在相同的时代，我必求登门造访，如不纳，我将呼天抢地，再不纳，我就回到二十一世纪，继续做他的仰慕者。
在读这篇文章之前，我不知道八大的精神境界和艺术水准那么高，虽然我现在仍无法理解他的高度。在完成自身的人际认同之前，我不知道有如此可敬的人，和八大一样，超脱主流世俗的眼光之外，真挚而笃定。在认识八大以前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在书画艺术中找到如此多的共鸣。
今日见《八大山人山水画册》，心实乐之。刚开始想带它回家，后来觉得别的书可以说“买”，这本一定要说“请”。请回家还得供在床头，日日夜夜观看抚摩，期待八大的精魂能不能有一天融入我的血液。最后的选择是看过即带走，节省开支的同时亦不贻得失之患。所以我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将《论八大艺术》读了两遍，将画册看了两遍。摘录文章的一些句子并加入自己的理解，看了画之后描述出自己的直观感受，回到住处后补充成了这篇杂七杂八的东西。晚上回来的路上，因为在想开头如何写，下车走反了方向，倒也是一次愉快的迷路。
附：初看画册时一头雾水提出的几个问题。在再次读了《论八大艺术》后，部分问题迎刃而解。亦有未解之问，愿诚惶诚恐求教于大方之家。
1.你得看得出来是前期中期还是后期
2.你得看得出来他画这幅画时什么心情
3.你得从齐白石、李苦禅的画里都看出来从他这里学到了什么
4.你得看出画有什么禅意，与哪句对应
5.你得知道为什么画这棵树，柳树？什么树？而不是其他的？
6.你得知道这画里的树象征什么
7.你是不是能看到现代派艺术的端倪
8.纸张大小和内容的布局有什么讲究
9.有的纸是深黄的，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