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人在深圳的心酸打工史《蚁居那些年》
2011年12月末，深圳火车站候车厅。虽然离春运还有一些时日，但是一年一度的返乡潮已经拉开了帷幕。大厅里冰冷的凳子上坐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放在他们身边。
有些人百无聊赖地看着大屏幕上的列车时刻表上赫然显目的红色字体，焦急地等待着检票进站时刻。有些则比较从容，戴上耳机，拿出零食开始享受了。还有些一起来的人在聊着今年的见闻与收获，偶尔抱怨一下公司的老板同事。
这几年间，我曾多次在武昌和深圳火车站候车厅里短暂逗留，见多了这些为了生存而奔波的人们。他们如同候鸟一样，每年年初背着行囊来到北上广深这样的大城市，在接近年末的时候带着一年的血汗钱踏上归乡的列车。
这些来自不同地方，操着不同口音的外乡人，他们是别人的父母或者儿女，在遥远的故乡，有一扇永远为他们敞开的门，有时时牵挂着他们的人。然而，在这个繁华的异乡城市里，在这个钢筋水泥铸成的森林里，他们就如一只只蚂蚁，渺小而忙碌，他们的悲欢与离合，他们的挣扎与憧憬，于这座城市而言，微不足道。
而我，也是其中一员。五年前，我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或许还是带着些许的憧憬的，而如今，我却是带着满身的疲倦，狼狈出逃。
（一）初来乍到
2006年9月20日，我退了江汉二路的出租房，拉着行李箱，揣着上一家公司刚给我结清的大半个月工资和刚刚退房的押金，踏上了从武汉到深圳的T95班次列车。
自从半年前我步入职场之后，在深圳工作了一年多的表弟陆宇晖就经常在电话里向我提起这座城市。而那时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我总觉得深圳这个城市于我而言，太过遥远。
对深圳这个城市，我最初也是唯一的印象来自于90年代的一部电视剧《深圳之恋》。具体情节已经不记得了，留下印象的只有女主角惊人的美貌，她大起大落的人生，还有那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繁华。
实际上，半个月之前，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城市会与我有任何关联。大概一个月以前，我在与那个干瘪秃瓢主管的一次冲突之后愤然离职，而当我再次投入求职大军后，才发现形势严峻，面试了几家公司，一蟹不如一蟹。无奈之下，我才不得不考虑来到深圳，这个传说中有着无限机遇的城市。
决定下来之后，我给宇晖打电话，“我准备去深圳了，你先帮我看一下房子。”
之前他建议过很多次，我都无动于衷，而我现在突然说要去，宇晖感到很意外，同时也感觉自己责任重大，他给我打预防针，“深圳这边也不是好混的，你可要想好了！”
在火车上晃荡一夜之后，第二天天色微明之时，已经到了广东的地界。火车到了广州时，我给宇晖发了信息，出了位于罗湖的深圳站，宇晖正好也到了。
一年多没有见面了，这才觉得宇晖已经不是之前的小孩子了，高了些，也瘦了些，第一眼见到，居然没有认出来。
宇晖是我舅舅家的表弟，小时候家境还不错，而在舅舅因意外丧生之后，家里情况一落千丈。后来舅妈改嫁，他跟着去了继父家。继父还有两个孩子，继父不赞成孩子读书，宇晖的姐姐和哥哥初中没上完就到外地打工去了。去年高考，宇晖本来考了个一本学校，但是继父冷着脸表示反对，他妈妈也没有什么主见，就不了了之。
暑假里，宇晖和另外两个同学约好了一起到深圳，舅妈也没有反对。宇晖离家出走的时候他只带了几百块钱和十分简单的行李。半年之后，同学受不了苦，灰溜溜地回家了，而宇晖居然坚持下来了。
我和宇晖从火车站坐公汽，弯弯拐拐一路颠簸近一个小时后，在龙岗区布吉镇南岭村下车。
下车之后我马上发现，这与我想象中的深圳完全是不一样的世界，至少不是那么干净，倒像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小乡镇。这里来来往往的不是我想象中精致的白领，而是穿着蓝色工衣的年轻人。
从公汽站下行几十米，就是布沙路，倒也名副其实，布满了沙子，车来车往，尘土飞扬。布沙路的另外一边就是一群差不多高度的农民房，楼栋之间几乎亲密无间。
我随着宇晖来到一栋楼前，爬了几层楼梯，来到他住的地方。宇晖最近刚换了工作，公司那边是可以住的。这边的房子已经住了一段时间，还剩下3个星期到期了，宇晖打算到公司宿舍住，把他的房子让给我住，省得重新租房。
楼梯虽然不算宽，倒好歹也是比较洁净的。从走廊里经过的时候，有一家的门是大开着的，两个中年男人赤裸上身，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当然，房子里也没有其他什么家具了，两个人也只能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
看了一眼这两个人，我寒毛直竖，转过弯后，宇晖说，“我看还是给你另外找一个住处吧，这两个新来的人，我看着都怕，何况你。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老妈还不得拿刀砍了我！”
在见到宇晖住的那个房间时，我差点都要流眼泪了。虽然宇晖之前就说过，他住的房子很小，但我还是没有想到会小到这个程度。除了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以外，啥都放不了。床头床尾都没有空间，门打开之后，就抵着床边了。这么一个憋屈的空间，我实在想都不敢想。好在宇晖是个比较爱干净的孩子，收拾的井井有条。卫生间和阳台都是公用的，算是比较干净。
我们休息了一下之后，宇晖带我去另外一栋楼看了房子。房东在一楼开了家小百货店，宇晖和房东算是比较熟悉了，房东对我嘘寒问暖，很是热情。房东说，就剩下九楼还有一两间，门是开着的，让我们自己去看。爬到一半，我已经汗水涟涟。看了一下那房间，是有独立卫生间的单间，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以外，什么也没有。
显然楼顶的这一层是临时加起来的，外面有一片比较大的空地，晾晒衣服比较方便。
这里的房子一般都是签三个月，如果只租一个月，价格会略微贵一点。我和宇晖都觉得三个月没有必要，于是选择了租一个月。来深圳之前，两周的空窗期就已经将我快要折磨疯了，实在不敢想象，一个月的时间还不能找到工作会是怎么样的情况，我最多只能给自己三周的时间。
我没有犹豫，交了押金300元和一个月房租350元，然后在房东的小店里买了基本的用具。之前在武汉有过租房经验，所以对于来深圳后面临的消费，我也早有心理准备，不过还是有些超出我的预算。
宇晖比较细心周到，考虑到昼夜温差，晚上会比较冷，又没有热水器，提醒我买了热得快。见我还穿着高跟鞋，宇晖建议我买一双适合行走的运动鞋。这样一来，我手上的钱就只剩下了可怜的一小半。
我和宇晖将新购置的生活用品搬到我所在的房间，然后到外面吃了快餐。之后宇晖回到自己的住处，我也回来安置房间。此时，已经同一楼层有陆陆续续的人下班回来了，大多都是穿着蓝色工服的小年轻，操着外地口音，成双结对。我很不习惯别人在我的窗前来来往往，于是将铝合金的玻璃窗关好，只留下一丝用于透气的缝隙。
来深圳的第一天，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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