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冰楠璇
他坐在轮椅上，盯着屏幕上一帧一帧放映的视频。他许久未眨眼睛，身体一动不动，方欣吓了一跳，贴近了听着他的呼吸声，才舒了口气。
思杰已经这样盯着屏幕半个多小时了，重复放映着一个三分钟的视频聊天。时不时还会笑出声来，又或是偷偷抹把眼泪。
思杰没怕过什么，现在他怕来生没有这样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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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只有黑白照片，边缘泛着黄色。一个大胖小子把手塞进嘴里，闭着眼睛，两片脸颊堆两个肉团子，穿着用花布条拼接起来的“彩衣”。
那时候思杰刚刚一岁，因表达不清是饿是困而哭，涨红了脸。他想自己快快长大，好不需要再这样含糊不清地说话。又想留在这个年纪，穿衣吃饭有爸妈帮忙，什么都不用想。
另一张照片，思杰站在厨房的拐角，手里把玩着什么。但被不知名的污渍埋上了一层，模糊不清。小孩开始认识世界，总是充满好奇心，被小小的玩具深深吸引。
这个年纪应该是刚刚懂事，正是光着屁股和一群小伙子在大街上嬉闹的时候。会摆弄着爸爸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傻笑，会跟在妈妈屁股后面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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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杰长大了。
一个胖小子被两个家长和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围在中间，餐桌上摆放着几道简单的菜肴，反而觉得有些奢侈，燃着一支蜡烛。这是思杰十二岁生日，第一次生日。
看似简单的几道菜就已经算是满汉全席了。哥哥在外打工，回来时刚好赶上思杰生日，思杰却看着觉得陌生，但还是那种抹不掉的血缘关系，“哥……哥。”
哥哥掏出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颗玻璃珠滚来滚去，滚到思杰的手中。这颗玻璃珠，瞬间拉进了兄弟俩的感情，一下拥进哥哥怀里。
这些年来，思杰一直有个习惯――收藏“破烂儿”。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被烧焦的弹弓、碎成屑的纸币、一只镜片，还有失去光泽的玻璃珠……它们的平均年龄有八九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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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时光飞逝。
简陋阴暗的病房，一个女人坐在病床旁，擦着眼泪。女人看起来弱不禁风，真怕咳嗽一下就要了她的的命。
思杰倚靠在床上，一手吊着输液管，一手强撑着床，正对着镜头笑。
思杰二十三岁，却憔悴得像是三十出头，清晨未到，思杰已经出门干活了。肩上扛着木头，正往工地搬。在他途经的街道上，一个男人拿着菜刀到处乱砍，吓跑了熙熙攘攘的路人。
思杰扛着木头，随着人往前跑。一片漆黑，脚下一滑，骨头咯吱一声。思杰抛下木头，一瘸一拐的。那疯子越跑越来劲，径直冲向他。思杰只感觉肚子周围先是有凉凉的感觉，随后血涌了出来。那疯子见状还不罢休，又砍了几刀才肯走。
思杰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地。要不是附近商铺老板开门早，又和思杰相识，他早该命丧黄泉了。
在地里耕作的母亲听闻，借上村里唯一的车子奔向医院。车子一路上吱吱作响，母亲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心里求完上帝求耶稣。
看着脸色苍白的儿子，满是心疼，一下冲上去抱住思杰，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母亲一直守在床边，谁劝她休息都没用，十几天来，母亲瘦了十多斤，原本偏瘦的身子现在看起来弱不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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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变迁，最美的遇见，最好的方欣。
红色底板，两人的头歪向对方，笑得灿烂，露出两排不怎么整齐的牙。思杰成家晚，三十二岁，却正好找到了他最好的方欣。似乎冥冥之中彼此都在消磨时间，故意遇见晚，刚好都优秀。
思杰从那次受伤后，做不了体力活，却又没上过几年学，只得靠着他那点“生存之道”和小聪明。
他什么都卖过，豆腐、杂物、衣服…后来听说了BB机。他在别人最看不好时，选择了冒险。果不其然，他成功了。
一夜之间，他在村子里出了名，原本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的媒婆，整日踏破门槛给他相亲，几次都差点打起来。思杰只当泼妇吵架，一笑而过，他还想再闯闯。
几年过去，哥哥的孩子都上学了，他才刚刚遇见她。她在思杰眼里，是最崇高的职业，――人民教师，在那个年代，最荒谬的感情――一见钟情。可就是这样，厮守了一辈子。
与其说是一场美丽的邂逅，不如说是蓄谋已久的爱情。
思杰早就听说隔壁村一位人美心善的教师，第一次见她是被同村人拉过去一睹芳容。没想到，这一眼就这样成了一辈子。
方欣听说他的大胆经商，也对思杰产生了兴趣。经媒婆介绍，她深深地被这个男人吸引住了――聪明、冷静、善良，最重要的是对自己好得没得说。一来二往，两人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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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庆的全家福，子孙满堂。
每个人喜笑颜开，身后的背景是一桌子的菜肴，隐约见一块蛋糕。思杰家过生日有个规矩，人不全不过生日，但一家二十几口总有几次凑不齐。这天，一人不差，因为距离思杰出生那天，刚好五十年。
转眼间，思杰已是一个攀满白发，皱纹纵横的老人。仿佛双亲还在眼前，如今自己都已白发苍苍。
思杰那天回到家，抱着方欣哭了很久，说想妈妈了。说起来有些傻，可对于一个虽经事事磨练又捧着父母的爱的思杰来说，每一年生日都会想起小时候的样子，想起操劳了一辈子的妈妈。
思杰说常讲他的故事给晚辈听，然后告诉他们：“你们啊，一定记着，无论怎么样，家人啊，一定要一直在一起。要表达你的爱，不然啊，就来不及了。”每次他说这句话眼角总是挂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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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年轻人和孩子围着几个老人，穿着厚厚的登山服，在皑皑的雪山之巅。最中央思杰戴着一顶生日帽，上面是稚嫩的手写体的“66”，是他几个小宝贝送他的生日礼物，这场旅行是晚辈们送他的惊喜。
思杰年轻的时候就因为怕被伤口折磨，想来没来得了，原以为这会是一辈子的遗憾。晚辈们偷偷瞒着他们定下这次旅行，壮年背着几位老人上山，成了那年长白山上的一道风景线。
只是从那次回来，思杰的身体也就垮了。器官都在衰竭，还患上了老年痴呆。
晚辈们跪在病床前责怪自己考虑不周，明明这么大年纪却还折腾。方欣安慰她们，思杰其实很开心，了了他最后的愿望，该谢谢他们才是。
她骗得了别人骗不过自己，如果没有思杰她该怎么过下去。自从思杰病了以后，方欣几乎是寸步不离。原本的好身材，几天间瘦成了骨头架子。她不用别人来替班，生怕离开一会就再也见不到了。
思杰时而糊涂，时而清醒。在清醒之余，他总会拿出窗前那个铁皮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讲给方欣听，有时候讲着讲着就睡着了…
思杰刚病的几天，常听护士说，“老太太在你们走了以后又一个人哭，哭了很久。等他醒了或是你们来了她就笑嘻嘻的，这样可不是事啊。”晚辈当然知道这样不好，可除了思杰，她现在谁的话都不会听的。
方欣是个的被老代人口口相传的“奶奶”，年轻的追求者也是排长队的，选择了思杰可是伤了一大波人的心。
方欣说，“这一辈子，我不图财，不图色，只求能一直陪着思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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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杰患病两年，医生说可以回家修养了。方欣仍存一丝祈盼，祈盼奇迹，问道，“那…那他就好了吧，啊！”真原本该是问句。她最后一个字差点哭了出来，又像是愤怒，少见方欣这么激动。
思杰和方欣的一生，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开了挂”，可这次，好像运气快用完了。医生摇摇头，“对不起，最多一个月了，有什么愿望尽量完成吧。”
方欣一个踉跄，差点瘫倒在地，还好有人扶着。她原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身体还是不住地发颤。
她一点点撒开他们的手，自己摸索着墙，走向思杰的病房。方欣在门口踌躇了一会，用力挤出来了一个笑脸，走到思杰床前，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思杰颤颤抖动地抬起手，想再摸摸方欣的脸，费力地落在方欣脸颊上，“这些年，苦了你了。”他了解方欣，知道自己日子不长了，只想再好好陪陪她。
思杰生病以来，方欣一直扮演着女强人。这次，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他的手上、胳膊上，“我自从跟了你，什么苦也没受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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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把穿着病号服的思杰围在中间，都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脸。
方欣和思杰的手一直紧紧地握在一起，生怕一松开…就会分开。
那天以后，思杰搬回了家。那是一幢极大的别墅，专门留着一大家子人在一起聚会，还有，等这一天……
就像从前，每天都像是一场聚会，尽管都在强撑着。小孙子把这些年的照片拼成了影集，放着思杰和方欣最爱的那支钢琴曲。
方欣推着思杰走出卧室，思杰抱着那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看着为他们准备的惊喜，一张张照片，一个个故事。
讲照片、铁皮盒子里小物件的故事是生病这两年来思杰最大的乐趣。有时候他糊里糊涂，这些故事都讲过很多遍了，重重复复，晚辈们却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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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杰累了，方欣推他回到房间。方欣握着思杰的手，感知着最后的温度……
房间里传来方欣抽泣声，像往常哄思杰一样，“累了，就睡会吧，这有我呢。”差一点就破了音。
站在外面的十几个人死死地捂着嘴，思杰说过，他走了谁也不要哭，他要安静地走，少有留念地走，用最帅的样子走。
思杰发送的日子，方欣迟迟未起床，进去一看，方欣抱着铁皮盒子，脸上带着最幸福的笑，和思杰走前一样……
思杰最后都一直握着方欣的手，方欣最后也没留思杰一个人孤单，他们走的都很安详。
下辈子彼此都还要这样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