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之恋（二十一）

昏黄的煤油灯下，娘正在灶台边忙乎着给翎子做饭，建民在逗建平玩耍，而爹则慢慢的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翎子：两天前，黄兵发来一份电报，告诉家里他成功提干了！这么大的喜事，让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黄老头儿欢喜的不得了，晚上到六老汉家里痛痛快快地喝了一顿大酒。他这辈子都没有喝过这么多的酒，踉踉跄跄地回到家中后，一头栽倒在炕上就鼾声四起了。睡到半夜，儿女们突然听到黄老头发出哼哼的声音，二女推醒熟睡中的黄家嫂子，点起煤油灯一看，黄老头已经翻起了白眼，不停地抽搐着……待黄二女和黄忠去叫村里人来时，黄老头动也不动，竟是死了大半！一帮人忙抬着他去乡里卫生院，还没等送到，就在半路上断气了。公社卫生院的医生诊断为饮酒过度引发的脑溢血……

翎子听到这里，一时呆了。爹顿了顿，又接着说：“出事的第二天，黄家人就跑到咱们家来报丧了。你和黄兵是定了亲的，按理说，应该也算是人家那边的人啊！”

翎子的脑袋更大了，爹还不知道她已经和黄兵分了手，而黄兵之所以能提干，肯定是已经和罗慧娟好上了。

“爹，没结婚怎么能算是他家的人呢？”

“傻闺女，人家的彩礼都送了，咱还想赖账？”娘从灶台边站起来，说：“咱村里向来都是订过婚就算半个过门的人，如今黄兵家里出事了，按道理咱们咋也得过去帮衬帮衬啊！”

“娘！难道你闺女就值一只老山羊和一篮子鸡蛋啊！”翎子拧起眉头。

“去吧，黄兵从东北赶回来，最快也还得三天呢，现在黄家连个主事的男人都没有，咱们去了，也算是尽尽亲家的礼节啊！”爹接着说：“赶明儿一早，我就和你娘一起陪你去他们家！”

次日一早，李伟带着刘玉莲和翎子，走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才走到黄兵家里。

进了院子，推开虚掩的门，女人们悲悲切切的声音就从内屋里面传来，昏暗的堂屋正中央的地上，放着一块门板，门板上扇着一张明晃晃的白布，凸显出一个瘦小的人形来，苍凉而悲惨，甚至还有些渗人。

白布下面，就是黄老头。翎子还依稀记得两年前黄老头在公社车站送她上学时的情景，而今，却再也听不到这个老汉唯唯诺诺略带点鼻音味儿的声音了。

大概是听到了推门声，六老汉从里屋走出来，见到李伟，忙叫了一声：“她姨夫，你们终于来了！”他一边用一只手握住李伟的手，一边用另一只手擦着眼泪。

李伟同他进了里屋，黄大女、二女和三女正在跟黄家嫂子裁制孝服，三个闺女一直在抽泣，唯独黄家嫂子虽然也满脸悲伤，却没有一滴眼泪。见到李伟和刘玉莲，黄家嫂子忙放下手中的剪刀和白布，准备下地，却被翎子娘一把拉住，俩个女人对望了一眼，刘玉莲的眼泪便婆娑而下。

二女把翎子让到炕上，红肿着眼睛对翎子说：“嫂子，大哥在路上，估计明天才能到！”

一声“嫂子”，不禁让翎子心中泛起隐隐的痛。

“怎么，就你和他们娘几个忙乎啊？”李伟不禁问。

“我娘就是我舅舅唯一的姐姐，早就死了，族里的那几个堂兄弟都是隔了几层的！”六老汉望了望外屋的门板，不禁叹口气说：“哎，这也真是个苦命人啊！民国的时候闹饥荒，爹娘都饿死了，就剩下我娘和他姐俩个相依为命，我娘带着他给地主做丫头，他也就给人家地主家放羊，天天睡在人家的马棚里面。挨饿受冻的好不容易长到十五六岁，又赶上国民党抓壮丁，结果被抓了去。跟着人家打仗打到山海关，看着那么多一起来的人都死了，他心里害怕，就悄悄跑了。担惊受怕跌跌撞撞的跑了一年多才回来。回来后，我娘帮着他讨了个哑巴媳妇儿，这日子才像个人样的过起来。这几年，几个孩子一个个都长大了，眼看着就熬出头来了，那黄兵倒是个有出息的，在部队里面还提了干，这是多好的事啊！老黄家里出了个大军官，吃上皇粮了！这真是几辈子都没有过的事！正是他该享福的时候了，你看看，这猪油蒙了心，喝酒没了谱，一顿酒睡过去，就没醒来……”六老汉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的实在是讲不下去了，这让翎子的眼睛也泛起了酸，她忙使劲地吸了吸鼻子，才忍住不掉下泪来。

“哎，她姨夫，你也别难过了。咱们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办好才行呀！”李伟拍了拍六老汉的肩膀，说；“你看，这黄兵一时半会儿的还回不来，咱不能把黄老头一直放在门板上不是？这得买棺材、入殓、搭灵堂，去村里借盘子家伙，准备上供用的一百零八道菜，还得给亲戚们报丧、请鼓匠、挖坟、选日子出殡，这事情多着哩！”

听了这话，六老汉才停止抽泣，慢慢地说：“这老黄家估计连个棺材都没准备！”

“谁能想到爹走得这么快啊！”黄大女说完，就又哭出声来，李伟忙说：“咱们先去乡里老霍的棺材店赊出一副棺材板来，我跟老霍熟，我来办这事！”

整整一上午，李伟都在和六老汉商量丧礼的事情，翎子娘帮着黄家嫂子裁剪孝服，翎子也就跟着帮她们一起做起来。

爹到底是当过支书的人，对葬礼的流程又很熟悉，一顿饭的功夫，就把该做的都跟六老汉交代清楚了。大女和黄家嫂子热了饭，留下翎子一家吃饭。饭后，爹让六老汉回家赶来马车，亲自带着黄华去了乡里买棺材。

下午，娘和翎子继续帮着黄家嫂子做孝服，一群女人的话题始终离不开黄兵。毕竟，黄兵提干的消息，对于这个一贫如洗的家庭，无疑是一件能看到希望和光明的事情。开始，翎子一听到黄兵的名字，就会觉得心痛，渐渐地，听多了，她反而觉得没那么痛了，黄兵那熟悉的身影，似乎又一次离她越来越近……

而翎子神情的微小变化，全都被细心的黄二女看在了眼里。

直到夕阳西下，六老汉终于赶着马车回来了，爹和黄华紧紧地跟在马车后面。马车上，载着一口漆黑的棺材，那将是黄老头最后的归宿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