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情只对你和我有意义

       
这段情只对你和我有意义
来源:《读者》2005.13

        据说物质贫乏时代的人们憨厚又狡诈,大方又小气,貌似公允又 十分偏心。这一点我十分相信。我婆家的奶奶经常会绘声绘色跟我们 讲述一件事:
  呼嗒呼嗒的风箱声停止,拿一瓢水把余火泼灭,揭开高粱篾编的 笼屉,一股热气冲天而起。奶奶忙着用水把手蘸湿,把锅里的白面馍 和黄面馍拾到干粮篮里。一边拾,一边暗中记数:一、二、三 ……白馍,十六;黄馍;十七……”我一边听一边纳闷:记数干吗?一 家人吃饭还要定量?
  谜底很快就揭开了。一锅薄粥,小葱拌黄瓜,一家人团团围坐,
开吃。太爷爷——奶奶的公公,唱戏一样站起身来,像老生出台,咳 嗽一声:嗯,你们吃吧,我不饿,出去遛遛。胳膊往身后一背, 踱出门去,两只袖子鼓鼓的。我奶奶赶紧查数,一、二、三……嗯, 白馍,十五;黄馍十六。她啪地把筷子一摔,对我爷爷说:你爹 这个老不死的又偷干粮给你兄弟!
  爷爷是个孝子,正低头喝粥呢,地把碗一摔:你爹才是
老不死的!
  你爹是老不死的!你爹是老不死的!

  这下子重点转移了,不是公爹偷干粮给小叔子的问题了,开始争
论谁的爹才是老而不死。争论到最后通常是诉诸武力,饭锅踹翻了, 干粮洒了一地,我爷爷的胳膊被咬了好几个狼一样的尖牙印子,我奶 奶半边脸通红——打的。
  就这样隔三差五来一场。我就很奇怪,老人为什么不一碗水端平 呢?非得要这样搞得两口子大打出手,伤害感情?但谁也没 办法。就是如厕,小解就解到大儿子的厕所里,大解得跑到小儿 子的厕所里,那是粪肥!
  这样的做法的确伤感情。王熙凤说人和人之间像乌眼鸡,恨不得 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我爷爷和奶奶就这个样子。到最后两个人不光 分房而睡,就连十亩庄稼地,也是各种五亩。这怎么种法!给棉花打 尖理杈是女人家干的事,给庄稼地拽长锄短锄,收夏收秋往房上扛粮 食是男人干的事。这一分开,奶奶的五亩地杂草疯长,看不见地皮, 爷爷的棉花长得一人高,全是绿油油的疯杈子。收回棉花来,我奶奶 给几个孩子做棉衣裳,暄暄软软,任凭我爷爷布衾多年冷似铁;收回 粮食,我爷爷端着升斗出去换大饼油条,和我太爷爷一起吃,任凭我 奶奶粗茶淡饭,清汤寡水。
  到后来,惹祸的太爷爷也老死,四个儿子都娶了媳妇,这么多年 的惯性却无法停止。老两口还是过不成一家子,干脆把自己分给了四 个儿子。爷爷跟大儿子和小儿子,奶奶跟二儿子和三儿子。不知道怎 么分的,明显的不合理。
  大儿子——也就是我公公,和小儿子都在外边工作,家里没地。 一个老头子没有用武之地,天天呆街,和一帮子老头老太袖着手说东 说西。越是闲着越有食欲,整天想着大饼油条和肉丸饺子。偏偏两个 媳妇都爱素淡,素炒白菜都不肯多搁油,嫌腻,把老头子饿得七荤八 素,脚下没根。
  二儿子和三儿子都是农民,一年四季手脚不闲,我奶奶也闲不下 来。快七十岁的老太太,头发都白完了,一只眼睛还是萝卜花—— 是给儿子们去麦地里拔草时,一根麦芒扎成那样子的。心疼钱,也没 治,就那样了。整天泥一身水一身,跟年轻人一样摸爬滚打。媳妇不 疼婆婆,老嫌给自家干得少,偏心。春种、秋收,浇水、施肥,累得 我奶奶一路往家走晃晃悠悠,痴痴呆呆,看见我爷爷连瞪一眼的力气 都没有。我爷爷在街上坐着,一路目送,眼神复杂。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他跟我奶奶同时出现在二叔的地里。长长的 一块玉米地,我奶奶在前边一个一个地掰棒子,我爷爷跟在后边扬着 镢头刨秸秆。两个人都闷声不语,我爷爷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不自然, 我奶奶明显地神情欢快,脸上漾着水波一样的笑意,还时不时回头看 一眼,擦擦眼睛嘟哝:老倔驴 ……”
  后来,我爷爷和奶奶就角色互换了,奶奶整天呆在街上,爷爷像
风车一样在儿子家乱转。转来转去,两老人不干了,开始造反。
  夕阳衔山,该做饭了,两个老人没有各回各家——各儿子家,而 是一前一后相跟着回到了厮守这么多年、打吵这么多年,生分这么多 年的自己的——三间孤零零的草泥抹墙的破房子和蒙满灰尘、 缺胳膊断腿的破家具。
  我爸爸找到这里,我爷爷很坚决:你们回去吧,我和你娘就在 这儿了。我二婶也来了,一脸想找茬的神气:娘,这么晚了,不 做饭,跑这破房子来干吗?”“你说什么?我爷爷平生头一次叉起 腰来教训儿媳妇,给自己的媳妇出气:做饭?那么大一块地,你让 你娘一个人掰棒子,她都七十多了,干起活来不像是你婆婆,倒像是 你媳妇!还要她回去做饭?牛马累一天还知道吃口现成的!你们走吧, 我跟你娘就住这……”二婶气得一扭身骂骂咧咧出去了。后来,我不 止一次目睹这老两口像新婚夫妻一样同做同吃。一个拉风箱烧火,一 个围着围裙切菜;一个剥葱,一个剥蒜,我爷爷不会包饺子,就帮着 放案板,然后抽着旱烟袋笑眯眯看着老伴忙碌。饺子出锅,他一顿能 吃三大碗,一嘴一个肉丸,香着呢,越吃越爱吃 ……
  所以说看起来凡事都不应绝望,总有一天满天乌云散,明月升上
来。
  只是,这月亮升上来太晚,乌云散开又太迟。
  我奶奶明显地越来越吃不动了。本来就是一头银发,黄净面皮, 现在脸更黄,头发枯涩没有光彩。走一步喘两喘,还在挣扎着给老伴 烙饼、擀面、炸回头、包饺子。吃饭了,暮色苍茫中,挨着家里那棵 几十年的老椿树,一钩新月早早挂在树梢。放下油漆斑驳的小饭桌, 两人对坐,我奶奶还是多年的老规矩,随时伺候着给我爷爷盛饭。我 爷爷也是多少年的老规矩,吹毛求疵:太满了;太浅了;别给我那么
多米粒,你不知道我不爱吃米?我奶奶就恼:别不知足,老头子。 什么时候等我死了,你就知道难过了。
  我坚信人都有一种对死亡的预感。我的小孩子才六个月,谁抱她
都可以,冲人家甜甜地笑,就我奶奶抱她,吓得她一边乱挣一边哭得 要背过气去,软软的头发都要竖起来。唉,小娃娃看见什么了?吓 得她那样。我奶奶一边把孩子还我,一边尴尬地喃喃自语:莫不 是我要死了?
  瞎说什么!我爷爷厉声呵斥,吓我一跳,威风依稀当年。

  但是这根本不是瞎说。不出半个月,我奶奶就病倒了,神志一天 天昏迷。我看着爷爷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心焦如焚,拄着拐棍子橐橐 地敲地面,命令我奶奶:你起来!给我起来,下地,跑!没人理 他,孙男娣女围着奶奶默默垂泪。
  他开始运用他那一点可怜的堪舆知识,狂乱地搜索房屋四周和整 个院子。一眼瞅见了什么,居然迈着被半身不遂搞得僵硬无比的腿, 自己钻到了破旧的厢房,找到一把遗弃多年的锯子,颤颤巍巍拎出来, 对着那棵他们在底下吃过多少年饭的大椿树开始锯。爸爸跑出来: 爹,你干吗?
  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手头不准,一边上上下下地乱锯,一边发脾气:
都是这棵树!正对房门,把你娘妨倒了,把它锯了,你娘就能醒过 ……”我爸爸接过家当:爹,你起开,我来锯。
  大椿树被轰隆隆放倒,一树绿叶渐渐枯萎,忧伤而委屈。我奶奶
却始终没能站起来,一个月后去世。她在最后的几分钟里醒过来一次, 眼睛发亮,颧骨发红,手颤着往上抬,一边声音微弱地叫:他爹 ……”我婆婆赶紧溜下炕去叫我爷爷,等他两脚想快却快不了地扑进来 时,我奶奶早闭了眼,媳妇们正忙乱着给她拢头穿寿衣。爷爷把她冰 凉的手攥在他的手里,贴在脸上,满脸是泪,无声地张着粉红色没有 牙的大嘴。
  三个月后,爷爷去世。活着时也不说想念,也不说悲哀,只是摩 挲着奶奶的遗像发呆,饭吃得越来越少。婆婆特意给他包了肉丸饺子, 他只吃了一个,就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泪汪汪的,看得人心 碎。他走的时候也很安静,一味沉睡,好像梦里喃喃自语了一句,语 气焦急:怎么还赶不上!”——也是,伊人先自离开,路上烟尘飞 扬,老是追赶不上,真着急。
  纷乱人世间,除了你,一切繁华都是背景,这场戏用生命演下 去,付出的难得有这番约定,这段情只对你和我有意义。茫茫人世, 谁会记得一段古旧的情爱,这段情也许真如歌里唱的,只对他和她有 意义。到了另一世界,他们想必也是一人做饭,一人烧水;一人种田, 一人浇地。在这个喧闹纷扰的世界里,光这样想想,都让人觉得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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