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途

 叶子小姐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她失眠的夜晚了，偌大柔软的床上似乎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叶子小姐安心睡觉的地方，叶子小姐望着天花板发着呆，床边柜子上的闹钟在静静的走，叶子小姐可以很清楚的听见闹钟里齿轮间摩擦发出的声音，清楚的数清一秒钟究竟有多长。

 叶子小姐很久以前就觉得这个闹钟有问题，时而转得飞快可又有时慢的吓人，叶子小姐一直纠结于该不该换走它，它那么丑，与整个房间优雅的格调那么不相称，可它却又是一直伴随着叶子小姐走过高中，读过大学的闹钟，承载着叶子小姐对旧时光的记忆。不过幸运的是，每天六点准时的闹铃从来没有中断过。

 空阔的房间里静悄悄的，奢侈的吊灯散发着寒冷的光芒，给满屋昂贵的家具(当然，除了那个闹钟)铺上一层轻纱。叶子小姐甚至不敢用劲呼吸，生怕破坏了这份宁静，枕边手机在那安详的躺着，叶子小姐转头望向手机，她多希望此时手机屏幕可以突然亮起，某个人给她发来一条简讯，可是，都两点半了，这个时候谁还会想起叶子小姐呢？叶子小姐有些小失望，轻叹一口气后又转头望向天花板了。

 床边闹钟指针像风烛残年的老人拄着拐杖静静蠕动着，叶子小姐甚至都不知道到底是闭着眼睛好还是睁着眼睛好，毕竟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叶子小姐想起几年前刚毕业时满怀着憧憬来到这座繁华的城市的光景，那时候她蜗居在矮小，充满难闻气味的出租屋内，举着手机满屋子转来转去，寻找那若有若无的可以被呼吸打断的信号，小心翼翼的在那充满年代感的布满灰尘的电脑上编辑着自己的简历，每一次敲击键盘都祈祷下一秒不会停电或者死机。那时候叶子小姐像刚飞出笼子的鸟儿渴望到处飞一样，有着许多许多的向往，许多许多的追求和梦想，虽然每天的三餐饭都成问题，但是这艰难的环境却永远没有打倒她对未来的希望，每天都那样子乐观，那时候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虽然肚子饿着，但是一想到未来就会瞬间觉得很饱呢，做梦都会笑醒呢。

后来在那个看似平凡的一天，叶子小姐发的几百封简历里终于有一件没有被驳回，终于有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录用她了。接到面试电话的那个下午，叶子小姐在房间里蹦蹦跳跳的，大声唱着自己喜欢的歌，让隔壁人不断敲门投诉。叶子小姐用之前大学省下来的大部分积蓄买了一件优雅大方的衣服，点了最丰富的外卖，不像平时那样只吃一块钱一桶的廉价方便面了。她边吃边想像着明天的面试，会不会遇见以前的同学呢，面试官会不会是一个阳光帅气的男孩呢，这一切都让叶子小姐无比兴奋和激动，那个晚上一直开心的睡不着觉。想到这里，叶子小姐赶紧停止了回忆，生怕自己想起来面试还有之后两年的任何一件事，这段记忆被叶子小姐永远封闭着，上了枷锁永远不能再打开的。

 叶子小姐回过神来，将被子往上挪了挪，刚才还那么暖和的被窝，现在怎么又变得如此的寒冷了呢？叶子小姐感觉到一股寒冷从心底涌出，顺着血液遍及全身每一个角落，似乎怎么样也暖不起来了。叶子小姐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这个城市的缝隙里，永远只有仰望别人的份，即使有了今天这样的地位，这样的成就，可她从来没有觉得满足过，从来没有哪束温暖的阳光射入她的心底过，她想起曾经那个和蔼可亲的班主任在毕业典礼上怀着眼泪说的话“我没办法很好的评价你们每一个人，即使现在的你们是那么的优秀，未来的社会才是真正教你们做人的地方啊！”叶子小姐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因为她自己算是彻彻底底变了一个人。

 三点二十四分，叶子小姐在窗外的车水马龙中终于睡着了，床边的闹钟也飞快的转动了起来。

 五点二十九分，叶子小姐已经坐在书桌前，在那洁白的台灯的光芒下处理公司的事务了，她端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望着密密麻麻布满文字的屏幕，一年一度公司的招新，所有的决定权都落在了叶子小姐身上，这也就意味着叶子小姐要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处理完所有的五千多分简历，还要记住每一个人的特点，记住每一个细节，还要记住那几个被上级领导叮嘱要特别“照顾”的人。对普通人来说，这也许是个几乎不能完成的任务，但是对叶子小姐，从她接受任务时候都没皱一下眉头就知道这些对她来说也只是家常便饭了。热腾腾的咖啡冒着苦涩的蒸汽，氤氲着整个房间，也打湿了叶子小姐的眼镜，到叶子小姐那冰冷冰冷的目光似乎可以穿透一下，面对那些形形色色的简历，那些过分描述自己过去有多么辉煌，对自己描述生怕弄丢了字典里所有褒义词的人，叶子小姐也无动于衷，甚至都不会微微动一下嘴角表示一丝不屑，她只是在那么多文字里找出错别字，甚至是页码标错也都会被叶子小姐找出来，然后将这些简历直接删除掉，生怕多污染了自己的眼镜。

 叶子小姐是南极的冰做的。公司里所有的人都会用这样一句话描述叶子小姐，那寒冷的目光，冰冷的脸庞，从未变过的高冷的表情，配上走路时高跟鞋细长的跟尖敲击地板的声音，无不透露出一种高贵优雅的寒冷，在她周围空气似乎也是凝结的，呼吸都是一件困难的事。这么多年来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被叶子小姐倾国倾城的容貌迷倒，可是当他们靠近叶子小姐时都会被那股寒气逼走。“叶子小姐是那种毫无感情的冷血生物吧。”叶子小姐的助理时常对自己这样说到，以此来解释叶子小姐所有的举动。

 六点零一分，叶子小姐看完了最后一份简历，轻抿了一口咖啡，扶了下眼镜，看了一下在床边的闹钟，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没有响铃！但是叶子小姐并没有太在意，因为每天她总会比闹钟早几十分钟醒来。叶子小姐喝完了咖啡，在衣柜里挑了那件最华丽的衣服，穿上了七厘米长跟尖的高跟鞋，喷了最昂贵的香水，拎着限量版的包，便出门走向公司了。

 今天是面试的日子，公司里多了些嘈杂的声音，这让叶子小姐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觉得烦躁，甚至有点难受。看着那些浓妆艳抹的少男少女，叶子小姐投去了极其不屑的眼神。很快，面试就开始了。叶子小姐听着每个人对助理问题的接近标准答案的回答，觉得十分乏味，虽然每年都这样，到每一年都比去年更加无聊，今年也不例外，只有偶尔几个说话结结巴巴带着口音或者背错了答案的人能让叶子小姐感到有一点点兴趣。不然的话，叶子小姐可真要睡着了。很快就到了最后一个人，叶子小姐当然不抱着任何一点希望让她进来了。最后这个女孩，让叶子小姐第一眼看到就想到了过去的自己，都是一样穿着朴素的不能再朴素的衣服，没有任何妆容的清秀的脸庞上只有因为紧张而流下的汗水，听着她对助理问题的回答，那样的紧张，好几次答非所问引起周围人的嘲笑，扭扭捏捏不自然的举动更是让周围人议论肯定会被淘汰，那个女孩也许快要哭了，但是仍然强装微笑，精心回答着每一个问题。这些活像了当年的叶子小姐，叶子小姐尽力打压自己这种对那段桎梏的记忆的回想。那个女孩临走前望了眼叶子小姐，这也许是第一个和叶子小姐对视的人，她露出那样单纯的微笑，轻轻的转身离开了。到这里，叶子小姐终于忍不住，再也没办法阻挡记忆冲破枷锁涌入心头了。

 当年接到通知的叶子小姐怀着希望来到了面试的地方，看着那些化着妆，穿着昂贵衣服的人，又看看自己身上穿的廉价的衣服，叶子小姐第一次觉得自卑，看着她们对色眯眯的面试官的完美回答，叶子小姐觉得害怕，单纯的她完全不知道这里面所蕴含的套路和规则，当时她恨不得跑出去把所有东西都学会再进来面试。当她紧张的坐在面试官前回答问题时，旁边的人无一不在嘲笑她，考官也露出那种不屑的表情，那丑陋的嘴脸至今让叶子小姐难忘，仿佛刻在了骨髓里一样。结果当然不出意料，叶子小姐第一个出局了。叶子小姐从公司走出来，那天正下着大雨，来往的车辆溅起水花打湿了叶子小姐那鲜艳的衣服，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叶子小姐那稚嫩的脸庞上划过，今天也许是叶子小姐最伤心的一天了，脑海里一直会想着他们的嘲笑，在雨中尽力奔跑。回到出租屋中，叶子小姐脱下身下的衣服，用劲扔进了垃圾桶，趴在床上痛哭起来。之后的两年里，叶子小姐找了各种各样的工作，一次次的被拒绝，一次次的被嘲笑，从出身，外貌，穿着，谈吐，那些丑恶肮脏的话语让叶子小姐跌进了自卑的低谷，她真正认识了这个社会所有的黑暗，认识到了自己曾经的乐观是多么的可笑，没有父母，没有朋友，真正可以依靠的人就只有自己了。从这时候开始，叶子小姐那温暖的心在一次次的寒风侵袭中终于变得冰冷，所有的感情在那一刻也都被冰封，她开始不断的追求权利还有金钱，用尽一切可以使用的办法。叶子小姐埋葬了曾经的那个天真乐观活泼的自己，走向了这条黑暗布满荆棘的道路，偏离了自己当初的道路，一步步的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助理见叶子小姐一直没有说话，变转头过去看，而这时候的叶子小姐已经是泪流满面，叶子小姐拼命的跑出公司，跑回家中，锁上房门，蜷缩在角落里痛哭，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抓起来用尽往地上一扔，那碎裂的零件伴随着叶子小姐的伤心的泪水，在洁白的地板上划下了深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