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母亲去贩菜

我随母亲去贩菜_第1张图片
图/雪落青丝


文/雪落青丝

01

我两岁那年,父母迫于生计,拉一辆平板车载着我九岁的姐姐、八岁的哥哥和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把家从乡村安在了几十里外的城市。

举目无亲,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父亲是个木匠,每五天就要赶制出四个碗橱柜或者五件电视橱柜。这期间母亲要帮着父亲下料、组装,而最后上色、刷漆这种工序则完全由母亲一人来做。

家中没有牲畜,平板车就得要人力去拉,而我的母亲就是那拉车的车夫。

赶集这天,父亲将家具全部装在平板车上。捆好家具后,再从车把手上拴一段粗麻绳。母亲先将绳子往肩膀上一套,再拉起车子一步一步地超十几里外的集市走去。

家具卖掉之后,母亲还要拉着木车去采购原材料。小到钉子螺丝,大到板材木料,全要母亲用她的双肩,用她的双手,用她的双脚一点点、一步步挪回家去。她俨然就是我家那拉车的牛。

02

等到家中有了点积蓄,父亲跟母亲合计着买了一辆脚踏三轮车,从那天开始,母亲才再不用拉平板车。

没多久,母亲决定要去贩卖蔬菜。因为一件固定资产闲置着不能创造效益,这在父亲看来是最大的浪费。于是,我的母亲骑着脚踏三轮车去卖菜了。

母亲的文化程度只有小学三年级,三十几岁才学习背诵乘法口诀。她像极了小学生,虚心认真地向孩子们请教。还得学习认秤,甚至还要学着怎么去吆喝……

万事开头难,生活的重担压得母亲无力喊苦,似乎命运给她什么,她就坦然地接受什么。

我把母亲受的苦看在眼里,一直忧心不能为之分担一二。

每天天不亮,母亲就悄悄起床了,不论严寒还是酷暑。她简单地洗一把脸后,骑上脚踏三轮车就去批发市场采购蔬菜了。卖菜的日子里她从没有吃过早饭。

我每天都企盼能在母亲起床之际醒来,好跟母亲一起去卖菜。可是母亲起床、穿衣的动作总是那么轻柔,而我又总是睡得很沉,往往一睁眼,天已经大亮,母亲早就走了,因此我的心里总有一股浓浓的不舍。

03

有一次,母亲去批发蔬菜,采购完成后,她背着一大编织袋菜往回走,远远地看见有人正推着她的三轮车往路中央走去。

母亲意识到自己的三轮车被人偷了,瞬间双腿像被注了铅。肩膀上的菜滑落下来,她顺势把菜往地上一堆。刚想要飞身出去,无奈竟然紧张地迈不开步子了。

越急越不快,眼看着窃贼就要骑上车子逃跑了,母亲跌跌撞撞终于抓住了三轮车。

原来那个窃贼,用火钳子轧断车锁链后推走了三轮车。母亲并没有跟窃贼过多纠缠,毕竟还有刚批发来的蔬菜扔在菜场门口无人照看,因此她必得尽快赶回去。

自从卖菜开始,这是母亲第二次遭遇偷窃了。第一次是因她好心去帮邻摊位扶车,结果挂在车把上装零钱的提兜被人拿走了,里面的钱,至少要卖二十天的菜才能赚回来。

这次多亏母亲回来得及时,窃贼偷车未遂。否则,母亲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辆脚踏三轮车是我们最值钱的家当,四个孩子要养,房租要交,赚钱的工具就是生存的保障,它可万万丢不得。

惊魂未甫的母亲一路都在落泪,生活并没有善待她半分。日子还得继续,菜还得卖。

当天晚上,我听见母亲低声向父亲述说她差点丢了车。透过窗子,我看到父亲手里的烟抖动着,他使劲猛吸了两口,却许久没有吐出烟。母亲很快也沉默不语,半天才擦干脸上的泪。

那晚我一再央求母亲,让我跟她一起去批发市场贩菜。母亲迟迟不肯答应,在她看来大人吃多少苦都是应该的,什么时候也不能苦了孩子。

临睡前,父亲交给母亲一套胳膊粗的铁锁链。

04

第二天早上,天还黑得很。母亲在我耳边轻声询问我要不要跟她去进菜。

我睡意正酣,下意识地转身拒绝了,母亲轻轻嘱咐我不去就好好睡。猛然记起前一天的计划,一骨碌爬起来去追母亲。

我如愿以偿,终于能跟母亲一起去进菜了,终于不用一睁眼就看到天已经大亮了。坐在脚踏三轮车里的我开心至极。

等到了蔬菜批发市场,母亲把车放在市场门口,嘱咐我不要离开,之后她拿了几个空编织袋进了市场。

天才蒙蒙亮,气温也低得很,我穿了一件母亲的大棉袄,看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时地望望母亲去时的方向,盼望着能早点看到她的身影。

这时,远远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脸上堆着笑容朝我走来。她走到车边停下来,笑吟吟地看着我。我身体僵硬,害怕她会是一个明目张胆的坏人。

正紧张,她竟开口问我要几个编织袋,说是母亲派她来拿的。听清她的来意是冲着编织袋而不是三轮车,我才松了一口气。

母亲走时我分明看到她一下拿走了几个编织袋,我不相信眼前这个女人的话,就摇头拒绝了。她不死心,一再地哄我说是母亲要她来拿。我告诉她,让母亲自己来取好了。最终她无可奈何地走了。

后来她真的遇见了母亲和我,她跟母亲说无论怎么哄骗,我都不肯把袋子拿给她,竟还要她把母亲唤来。这件事后,我有了更多跟母亲卖菜的机会。

05

中午下班高峰,所有的摊位都想尽量靠前站,母亲也想多卖一点,就学着别人的样子尽量往路中间摆摊。

而城管人员一来,所有摊位都会拼命躲藏起来,那些来不及躲藏的摊贩就会被没收蔬菜、秤或者是三轮车。若想要赎回自己的东西,就必须去城管局缴纳一定的罚款才可以。

那日我口渴,母亲为给我借来一搪瓷茶缸的水。就在我捧着茶缸喝水的间隙,有人喊“城管来了”。

霎时,路面上忙乱起来,所有的摊位都急急忙忙散开,只有我的母亲,她要先把我抱上车。当我抱着茶缸,刚坐上三轮车后板时,城管已经牢牢抓住了母亲的车把。

就这样,母亲和我还有脚踏三轮车以及一车的蔬菜全被带回了城管局。

那个正午,气温很高,阳光刺得人皮肤发烫,远远地我看见母亲被人推搡着上了楼去做登记。坐在三轮车箱里的我始终抱着茶缸,一动不动害怕极了也冷极了。

一位戴墨镜的工作人员非常和蔼地让我自己从三轮车上下来。等不到母亲来,我不敢离开车半步,手里的水早就洒光了,衣服湿了一大片。又冷又怕的我放声大哭。

母亲听到哭声从办公室跑出来,嘱咐我不要害怕。彼时,我见两个人推搡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眼前的城管人员还在耐心地劝我下车。那时我看到城管局的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几百辆三轮车。

我猜想如果自己下车,我们的三轮车也会像那几百辆车一样,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子里。它们统一地被抬起前车轮,像伸长了脖子等待行刑的犯人,我吓得更是一动也不能动了。

那位城管人员终于不忍心再逼迫我,他们严厉地批评了母亲,教育母亲以后万不可再学别人占道经营,这次是因为带着幼小的孩子,扣车罚款免了,若再有下次绝不姑息。

母亲对人家千恩万谢,诚恳地接受批评,保证再不会占道经营。

出了城管局的大门,母亲抱住还在抽泣的我一个劲儿地道歉,说她让我跟她受苦了。

我不觉得苦,只是苦于手里的茶缸还没还给人家,母亲笑笑说先不卖菜了,把茶缸还回去。

那天以后,母亲再没带我跟她一起去卖菜。

时光老去,跟母亲一起去卖菜的经历终成了遥远的一抹记忆,但它鲜明,它耀目,它熠熠闪光不曾暗灭……


作者简介

ID:雪落青丝,微信名:yjzh0508(赵灵儿)。

一名特教老师、幼师,平时喜欢写写画画。一个努力认清方向,寻找自我,实现自我的写作者。写作,我一直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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