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哥要转业了，消息是在学员队的群里发的，改革调整的需要。
这已经是这几天，听到的第三个内地同学的转身消息。
6年前，同在一个宿舍的我俩，接受组织分配，他到了驻豫部队，我来到了新疆喀什，在石家庄任职培训后，已经5年没有相见。
得知消息，我的心里，一阵凄凉，说不上来的复杂滋味。
想当年，我们风华正茂，对军旅之路充满了无限憧憬和期望，那激扬的文字，那高谈的阔论，那昂扬的姿态，至今仍在我的心中环绕，时刻咀嚼，不能忘怀。
弹指一挥间，蓦然发现，自己身处的，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人间。而军旅路，确实是雄关漫道，走得愈久，当年一起同行的人，愈少。
一
其实，这种离情别绪，身边的战友，同样也有类似的唏嘘感叹。
只不过，并不是所有人在面对别人的转身时，都能保持淡然从容，往往是痛彻肺腑的扪心自问:提职不比内地的同学快，干到营级，想转业还得排队，对不起妻子，耽误了孩子，还当不了孝子，有个啥干头？图个啥呢？！工资高？如果你觉得好，咱俩换换，再倒贴你2000块，可好？
想一想，基于现实的牢骚，再多的回应言语，有时候仿佛都是枉然……
不禁要问，作为身处天涯的戍边人，边疆的军人，还能有属于自己的未来和“下半场”吗？
答案，在很多人看来，或许都是肯定的，不是吗？要不然，为什么每次说起自己在边防部队时，很多人满嘴是崇敬的话语，脸上却多是复杂而不可思议的神色呢？
或许是觉得边疆军人当年是差生吧，不然，优秀的、成绩好的，咋可能分到公认的最差的边疆地区呢？这样的“差生”在边疆，也算匹配吧！
或许是觉得边疆军人没啥发展后劲吧，在本应该积累人脉、丰富阅历的黄金十年，天天在大漠戈壁里摸爬滚打，要资源没资源，要依托条件没依托条件，氧气都吸不够，鸟都见不了几只，谈何学历升级，谈何开阔眼界，时代淘汰你们，都懒得说再见……
或许是觉得边疆军人难以成家立业吧，都啥年代了，有学历有涵养见识广的女同志们，在繁华的大城市里已经看花了眼，谁会正眼瞧你们一眼，即使见了，摆摆年薪，谈谈结婚后的规划，不被长期两地分居吓跑，也得被随军就得到边疆的现实吓跑……
或许是觉得边疆军人尽不了孝吧，时光不等人，父母也会老，家国万里，置身边疆，别人家的孩子，时不时都能回来看看，你们这任务重、人手少，父母病入膏肓了，估计都不一定能回得去，不是说，有的父母怕给孩子添麻烦，即使病重了，也不愿意说吗？少年，子欲养真的是亲不待啊……
……
等等等等，方方面面的不看好，压得人喘不来气，不知道哪一个会成为压死理想的，最后一颗稻草……
看不到未来。
二
路，究竟在何方呢？
曾经的志在四方少年，也被现实的残酷，消磨得再也不敢妄谈理想、情怀等字眼了……取而代之的，总是各种各样的郁闷和困惑：
路途遥远，什么时候让照顾家庭不再难？
信息闭塞，什么时候自我提升不受限？
环境艰苦，什么时候能不再进疆容易出疆难？
任务繁重，什么时候工资待遇真的能和付出相匹配？
倍受磨砺，什么时候干部提升使用真能不拘一格？
……
一度怀疑自己的怀疑是否会影响心中的那份赤诚，但这些现实如果不面对不解决，每一次基本的、正常的利益诉求都要跨越重重阻碍，又怎么能让怀揣激情和理想的人始终看到向上发展的可能和希望？
不得不承认，和看不到希望的人谈情怀，理不直，气也不壮。
三
牢骚，终究归牢骚，现实，终究要回归现实，路，还是要走下去的。
面对现实的无奈，我总是充满乐观，总是对这个集体充满理想主义。
遇到想不通的，不妨强迫自己想通，实在想不通，就尽量不去想。
遇到难以解决的困难，要么迎上去，要么低下头，向前还是向后，除了操蛋的环境，更大的决定性因素还是人本身，对，地球人都知道，是自己。
与其坐等种种利好，不如在鸟不拉屎的地，奋然起跳，或者孜孜沉潜。
四
在不同的场合，面对不同的人，我曾反复提过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叫康西瓦，之所以忘不了它，是因为这个地方有个烈士陵园，海拔4300多米。
刚分到新疆的时候，随部队到高原驻训，曾去过那里。
这个陵园里，埋葬的多是对印自卫反击战、历次国防施工时牺牲的烈士，绝大多数都才二十出头，人生还未焕发光彩，生命却已定格，永远不能再醒来。
有时候扛不住了，我常常会想到这些牺牲的烈士，比对比对，很多事儿也看淡了。
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与其沉沦，不如珍惜时间，做些有意义的事儿。
我也时常记起这样一个兵。
因为共同的、对自我进行安慰的理由。
这个兵常年在全军最高的机务站服役，高寒缺氧，头发都快掉光了。
一次电视台专访，有人问他，你觉得值吗？
这个兵就提到了康西瓦烈士陵园，要问值不值，不妨问问那些烈士吧。
长期以来，这个以康西瓦烈士陵园为支撑的兵，也成了我的支撑。
有人也曾问我值不值，我也曾说过这个兵。
五
在同一方天地下，同一块营盘中。
有时候，逼迫你奋然奔跑的不是空泛的口号，而是不想就此认输的性格、不愿浪费光阴的紧迫、想干实事的朴素想法，以及那些同样默默践行同样理由的的人。
这些人里，这几年，我见了不少。
他们中间有战士，有军官，有老兵，也有驻地的群众。
抱团取暖，不过是在苦逼的环境里，找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干一些不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儿。
尽管很多事儿不大，但值得。
六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边疆军人总有离开边疆的那一天，不论是被动还是主动，不论是升迁还是转业，等等。
我只希望带的人不会戳自己的脊梁骨，并能给一句很简短的评价——干了点事儿。
这就够了，还要什么呢？
我无悔，我来过，我骄傲！
边疆军人，会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