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5《纸言.片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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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内陆夏季闷热而漫长，久拖不决的冀州官场仿佛蒸笼一般，煎熬着所有置身其中的人。

刘西黄还记得，在那次酒席上，老市委书记侯冠兵还即兴发表了一套自我总结的干部定位理论。

科级干部看能力，因为你是带队伍的人，是代理领导行使管理职权的人，是要解决生产问题，化解基层矛盾，处置突发事件的人。侯书记进一步阐明，这里所说的“能力”，是指“背黑锅”的能力，为上级背黑锅，为领导背黑锅，你能背多大的黑锅，决定你能承担多大的责任。背黑锅，意味着领导干部的担当，意味着能够承载重压，能够委以重任。

县级干部看人脉。什么是人脉？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人际关系和社交网络，而是协调处理与上级，与平级，与下级的人际关系艺术。要把人脉当作一种资本来有效经营，资本的属性是保值增值，怎样使自己的人脉保值与增值？

第一，要跟对上级。一般意义来讲，上级分为广恩与寡恩两种，广恩者遍施雨露，但凡跟着他干的下属，有功劳的奖赏功劳，没有功劳的安慰苦劳，无论多少好歹，都能混个差强人意的安置，跟从这样的上级，是一般大众的选择。而寡恩的上级则不同，他表面看似吝啬于手中的权柄不舍送人，甚至多年不提拔一个下属，很多人用山北地方土语讥讽此类领导是“老鳖一”，意思是抠门小气。但此类上级有一个特点，一旦他中意某位下属，则会不遗余力地予以扶植和提携，直至提拔到他能力所及提携的最高层级。

第二，要驾驭平级。秦始皇推行郡县制的目的是什么？就是打破原有的，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分封制，让真正有能力的人出任地方官员。那么问题是，怎样对不具备血缘关系的地方官员行使监督管理权？秦始皇的做法是在地方任命贵族作为外体监督，让有权力者有权力，让有身份者有身份，实现区域内权力与身份互相制衡，互相制约。县级干部必须要面对的问题是行政正职与党政正职之间的争权，所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高明的智慧不是互斗而是驾驭。将平级干部之间的合作与竞争，作为检验自身政治智慧的磨刀石。所谓“狗咬狗一嘴毛”，一个巴掌拍不响，切记遇到问题不上交，遇到矛盾不告状，表面上维持团结稳定，背地里运用政治智慧，以党的组织纪律为原则，以规章制度为准绳，面对冲突不卑不亢，面对问题迎难而上，最终达到两相抗衡，互不侵扰的目的，为自己赢得想干事，能干事的环境。

第三，要善待下级。中国的哲人孔子曾经说过“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要想自立先要立人，要想成就自己先要成就他人，这话怎么理解？衡量一个父母是否成功，取决于他是否能够培养出优秀的儿女；衡量一个教师是否成功，取决于他是否能够培养出优秀的学生；而衡量一个领导是否成功，取决于他是否能够为我们党，我们国家栽培和选拔更加优秀的干部。所以，到了县级干部这个层级，干事出政绩当然是第一位的，但如何看人，选人，用人，至关重要。

那么，厅局级干部看什么？话说到这里，侯书记端起酒杯哈哈大笑，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将酒杯底轻轻在桌上一磕，按照冀州酒场习俗，这叫做“过电”，意思是不再一一敬酒，而以此代表与全体人员同饮。

见到书记这个动作，酒席上的人仿佛如梦中惊醒一般，齐声叫了一声好，纷纷端起酒杯向书记方向遥敬，然后一饮而尽。

侯书记不吸烟，却也不反对他人吸。趁着书记夹菜的工夫，刘西黄点燃一支烟，低下头吐出烟雾，他知道，对着领导吞云吐雾，是最大的不敬。

侯书记似乎注意到了刘西黄的微小动作，投向他的目光中带着赞许。刘西黄被这目光激荡着，感到胸中一阵阵温暖的燥热，额头也微微有了汗意。

以刘西黄在官场的经验，与领导一起吃饭，吃的不是酒菜，而是政治待遇。领导吃饭，叫谁不叫谁，谁坐在什么位置，席间点谁的名字说事，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也同时释放出很多政治符号。

见到众人一番轻描淡写的夹菜之后，侯书记接着说，到了我们厅局级干部位置，看的是情怀。情怀是什么？情怀是一个人的心境、情趣和胸怀。厅局级干部考虑最多的就是用人问题，怎样用人？我的体会就是实事求是，用老祖宗的话说就是“不因其人废其言，不因其言废其人”。很多干部在领导面前不敢说话，怕言多必失，但我们做人做事，在很大程度上都是通过说话来体现的。基层群众接触不到市委市政府领导干部，他们对领导的印象，大多是通过电视广播和报纸的各种讲话来实现的。同样，基层干部要学会在领导面前如何说话，说话是一个人逻辑思维能力，语言表达能力，察言观色能力，个人意志能力的综合体现，尤其是在政府机关里工作的同志，负责上传下达，组织协调，解释宣传工作，会说话就是工作能力，有时一句话能化干戈为玉帛，有时一句话能成为导火索把简单的问题引爆成矛盾事件。作为领导干部，要秉承公心，“看人看优点，看事看缺陷”。你们知道，我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做什么？

一桌人正听得入神，突然书记猛一发问，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包间里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似乎是为了打破自己造成的尴尬，侯书记又是一笑，说我在办公室里，拿着领导干部花名册发呆呀。

话音落地，酒席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大笑，不知是真的体悟到侯书记话中的真意，还是纯碎为了迎合场面的需要，每个人都笑得兴奋而略显夸张。

等笑声次第平歇，书记才深有寓意地说，我拿着干部花名册，整天在琢磨着，谁该提拔任用，谁该调整岗位，谁年龄偏大即将退居二线，谁又最适合接替这个位置；谁可以作为后备干部，是立刻提拔还是继续深度考察；谁存在问题，是交给纪检委部门还是党内谈话警戒。

这就好比要填一曲好词，每一个用字都要精准，每一个韵脚都要恰当。填词如此，经营干部队伍也是如此。厅局级干部的责任，就是经营干部队伍。

刘西黄怔怔听着，烟卷夹在手中却忘记了吸，直到快燃到指尖时才猛然感觉到灼烧，忙不迭地扔下。

一撮烟灰，落在他卡其色的休闲裤上，尽管他用力拍打，还是留下一小团灰白色痕迹。他茫然端起硕大的啤酒杯，竟然在无人倡议下一饮而尽，胸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