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一个地方,就是死一次。
一
老学长说,生亦何苦,死亦何求。
来,铁柱,把榴莲拿开,我顶不了这味。
我抱着半个榴莲,正费力的从榴莲里扣肉吃。
记不清这是老学长多少次回燕郊了,自从毕业后,平均每隔几天老学长就坐着公交车回燕郊和我们谈谈天,论论地,吹吹牛逼。有点缅怀历史的意味。每次临走时,都会叹一句,还是燕郊好啊。
燕郊没被扫之前,号称第二东莞。地处京津冀三不管地带,表面风平浪静,地下暗流涌动。
一个小小的小镇,盛下了几百万人口,传销,暗娼,传教,几番折腾,房价炒到了几万一平。
也算活出了一线城市的风采。
刚下国道的几家大型浴池,鼎盛期,北京的公子哥开着超跑流连忘返,纸醉金迷。
我常常和阿方他们感叹,生不逢时,提前来几年,我也能够灯红酒绿,奢侈淫靡。
心情好了,按照市场价值规律原理,在这个供需极度失调,几百万人的蜗居小镇,我找个城管看不见的地方,改个厕所,拿个马扎,在厕所门口蹲着收费,上一次厕所小的五毛,大的一块,我也能够发家致富。
市场营销老师曾跟我说,铁柱,你要是急需用钱,没辙时,春夏之交,你便去广西海南一带,拉几车菠萝来,切成块,你雇几个人蹲在学校门口买,没有店铺费,燕郊这样的人流量,快钱容易。
后来,因为各种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干,有个学生干了,赚了个盆满锅满。他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黑胖,戴个全框眼镜,上课认真,笔记整齐。
二
老学长考进中传后,半夜给我打电话,电话里醉醺醺:
铁柱,这他妈的太乱了,不是人待的地方,太喜欢了。
铁柱,那娘们儿今天约我逛街,一天花了五万,眼都不眨一下。还是燕郊好啊。
铁柱,你他娘的真没出息。一个娘们儿,至于吗?
晚上带我去中传的酒场,酒场里灯光闪烁,肉欲横流。
中传艺术系的社会大姐一排排,老学长向他们一一介绍,这是我小老弟,铁柱,人不错,就是文化水平有点低。
我觉得他说的不对,但回头一想确实这样,文化水平真的不如他。他从小熟背四书五经,家里的四面墙都是书。我家只有一面。
他没钱花了,从书柜里拿出几本典藏书卖卖就能度过难关。
老学长说我文化水平低,我就是低。我说你他娘的到底读了多少书,我怎么才能超越你?
老学长说,你先读完1000本书咱再谈这个事。
我拿着老学长给的书单,从大一读到大四,蹲坑时读,睡觉前读,公交车上时读,啪啪啪到一半都得读一会儿菜根谭。
后来还是没读完。所以,他至今说我文化水平低。
我给老学长打电话,我说,完了,我快毕业了,还没读完1000本书。
老学长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说,铁柱,急不得,读书不是要证明给谁看,也不能急功近利。要慢慢把这些东西化成你身上的肉,体内的血,融为一体。
你只要比别人了解的多,懂的多,那么你就活的更有价值,更有意义。
我听完,觉得他说得对,愈发觉得自己文化水平低。
买东西,提前列个表,上面写着自己买的各种东西,老学长呼呼的坐公交车到燕郊买。
有次我打开列表瞻仰了一下:
一支牙膏
两瓶沐浴露
两盒冈本超薄款
一条彩虹色内裤
找铁柱他们搓澡
老学长说,燕郊这就是神仙条件,要是我考研时知道这有个搓澡的地方可以放松,去他妈的中传,老子早考北大了。
我说,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是吧。
老学长认真的说,铁柱,你知道吗,咱们学校的学生卡我一直放在钱包里,一辈子也不会丢。当我那天拿着卡回宿舍楼上厕所,刷卡时门禁上显示“”此卡已注销”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这了。
这玩意就是这样,一开始你进入这里,讨厌他,嫌弃他,慢慢的你习惯他,离不开他。
最后你会发现,就是他成就了你。当年高考多考一分,少丢一分,我也进不了这里。
这是我的青春,即使我离开这,我也会常回来看看。
青春是什么?是理想,是抱负,是牛逼哄哄。
我醉醺醺,说不对,是学校门口的冰镇西瓜汁,北北门浴池的搓澡大爷,是深夜里书桌上暖色的LED灯。
老学长说,铁柱,瞧瞧你那出息,男人就该牛逼哄哄,志存高远。
我说,牛逼了又怎样?牛逼了就能长生不老,就能永葆青春,就能幸福满意,就能爱意满澎?
要拿着简单的态度过最朴实的生活。
尼采说,我是太阳,太阳是我胯下金灿灿的睾丸。什么时候我能有这样的心态,那就是牛逼的。
我简单的很,给我一屋子书,一个大胸漂亮女人,我能在房子里一年闭门不出。
三
燕郊里有所学校,安全无比。
大一的时候,传销人员进我们学校。
传销人员开会,全国各地传销人员订机票,搭火车,蹲客车,来燕郊会面。
活动高发季节,批量进我们学校寻找目标人物。几百人几百人,占据我们的操场,排球场,篮球场,厕所。有些长的比较帅的,还泡我们的妹子。
老师老师,他们把我们的操场占了!
老师:小问题小问题,保安会去赶的。
老师老师,他们把我们的厕所占了!
老师:小问题小问题,楼管会去管的。
老师老师,他们把我们妹子占了!占我们操场,用我们厕所,还泡我们妹子!
体育老师说,啥?!操他妈!一脱外套,露出结实的胸肌,刚硬的八块腹肌。
我们啪,一脱外套,露出还未练成型的小胸脯,还没刚硬的六块腹肌,站在体育老师背后。摩拳擦掌,活动筋骨。
老师抄起旁边的棒球棒,带着我们健身房几十号人往外赶。
入秋微冷。这边几十号人,那边上百号人。
老师点一支烟,叼着,跟我们说,小场面,别慌,退我身后。
老子在北体几百号人钢架的时候他们丫的还是液体呢。
保安来到,说,陈老师怎么了。
“准备跟液体干架。”
老师说,铁柱,你和我去保安室交代一下事情,做个记录。其他人回健身房,4组深蹲,3组引体向上,2组卧推。
要是我回来,看到你们全身没充血,没燥热,你们等着被踹吧。
进了保安室,我就彻底打消了和千爷去钻小树林的爱好。
保安室里上百台摄像显示器,24小时全开,几十号人坐在显示器前,密切关注各个黑暗角落的活动。
那些春光灿烂的日子,那些不可描述的瞬间,小树林的冷暖,操场天台的燥热,无人教室的娇喘,被显示器永久定格,载入史册。
老师曾跟我们说过,只要你们不出校门,绝对安全。
我们有一个队的保安,全天24小时巡逻。角角落落,坑坑角角都要巡逻到。
有时小树林里腻腻歪歪的小情侣,刚想升温,保安大哥骑着巡逻车,吹着口哨,拿着高光手电打上。男生骂骂咧咧的拉上裤链。
千爷自从分手后就有这个爱好,心情不好时就去小树林,拿着高光手电筒,走来走去。我说,你丫的这不耽误生命和谐吗?
千爷说,我心情不好,我得排遣啊,我目前阶段就这一个爱好,铁柱,你管的太宽了吧。
事后我问体育老师,老师,你咋知道他们是传销人员?
老师说,你们眼睛不同,你们的眼睛散发的是呆滞,天真,些许的傻气。
他们眼睛里透露出贪婪,欲望,冷漠,让人一眼看穿。
后来我看人,就看对方的眼睛,有没有清澈见底,有没有抚媚动人,有没有精气神,有没有脏乱差。
一个人的眼睛里藏着他的一切,透露着他的性情。
好的眼睛,干净,定光,透露着灵气。有时会双眼放光。
逸守看到新出的单反,摄像机时两眼放光。阿方看到篮球时两眼放光,小公子看到吃的时候两眼放光,余小姐看到阿方时两眼放光,我看到好的文字时两眼放光。
但,也能把握住规律,比如,我们看到大胸长腿美女时,全身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