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我

    近来失业，搬来父亲工厂的员工宿舍一住就是半个月。一个十来平米的小房子，内附一个1米来高，只能勉强容纳一个身位的半包围厕所。只有一张小小的双层铁架床，二层堆满杂七杂八的东西。休息的时候，我只能拿小席子铺在地板上，捱过漫长的夜晚。这样的日子，我竟然捱了半个月了。

    我越来越麻木了，就像父亲一样。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没有父亲伟岸的身影和温暖的怀抱，我甚至不知道被父亲抱着是怎样的一种滋味。我的记忆里，是母亲和爷爷奶奶把我带大的。我很依赖母亲，但我始终没有责怪过我的父亲。童年关于父亲的记忆星星点点，印象最深的只有每逢过年，父亲都会带回一些没有见过的东西，比如活生生的椰子和口香糖。再也想不到其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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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总是在外打工，甚至连收稻子的季节他都不会回来。自懂事起到家里不再种庄稼，我和母亲、姐姐、哥哥、爷爷、奶奶几乎承包了所有收稻子的任务。就连我家那一栋一百多平米的两层房都是我和妈妈、爷爷、奶奶把材料运回来的。那时候我甚至在想，打工这么有迷人吗，父亲居然如此神往。

    毕业三年了，在外面闯荡的这些年，居无定所，从拣尽寒枝不肯栖到逐渐麻木不仁，我终于能体会到父亲对打工的“热爱”了。

    父亲在这个工厂已经工作了十多年了，货真价实的老员工。每月领着亘古不变的微薄薪水，重复着味同爵蜡的生活——吃饭，上班，睡觉，就像被电脑编程的没有思想的机器一样。甚至他的情绪波动都会恰好的出现在每天的同一个时间段。岁月无情地摧残，父亲逐渐老去的容颜，他看起来就像一台锈迹斑斑的机器。

    被工作束缚的父亲再没有特别的爱好，唯一的活动就是每天下班他都会到附近的公园、免费景点去走走。他告诉我，这么多年，除了不能外出的恶劣天气和其它不可抗的因素，几乎无一例外，风雨无阻。他似乎想极力去证明自己并不是一块木头，而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一个人——真能奏效吗？并没有。和父亲居住的这段时间里，只要他外出我都会陪着他。我每天就像小孩子一样跟着父亲——这似乎可以弥补童年没有父亲陪伴的缺陷。他会很亲切地问我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想去做的事，每次我都会尊重父亲，他做什么我就会屁颠屁颠地陪着他。其实他什么也不会做，只是每天一成不变地坐在公园或景点的凳子上，拿出手机，在跳舞大妈的喧闹声中安静地聊聊天，看看小视频，玩玩游戏消遣时间。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乐趣了。父亲真的变成一块木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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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越来越像父亲了。我感叹基因的强大不仅仅体现在容貌和性格上，它甚至影响着你的未来走向。我预料我终究会成为像父亲一样碌碌终生，平凡又卑微的工人，每天重复着无味的工作，我的兴趣爱好都会离我而去...最终成为一块没有思想的木头。

    我讨厌父亲的生活和工作方式，但我并不讨厌父亲。是我们的家，是父亲的责任把父亲塑造得如此。我清楚得知道父亲已经没有退路，而我尚有挽救的余地。

    没有家室，父母健在，没有太多负担，我知道这是绝佳的改变机会。但我同样没有能够开启自我救赎的钥匙——目标。一个人没有目标，就像一架已经启航却没有目的地的飞机，只能在空中漫无目的地盘旋，等燃油耗尽便会重重地坠落，变成一堆废铁，最终沦为卑微的尘埃。

    我太清楚这种感觉了，高中毕业这三年，我仿佛误入了一片从未到过的原始森林，在这片森林里，我足足饶了三年也没找到出路。生活的不如意让我坠入了黑暗的深渊，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我甚至已经看不清自己了。我期待着一束光能恩泽这片黑暗，指引我走出这无尽的深渊。可这束光何时才能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