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梓馨：

這是給你的第九封信，你來到我們身邊已經十年，時間過得可真快，有點猝不及防。從十年前聽到你在媽媽腹中的第一次心跳，到現在婷婷玉立，時間銘刻在這期間的每一次駐足中，有些夢幻，又有些不真實。就如同今年的颱風，如果記憶沒有偏差，應該是連續三年你生日前一周都有颱風，這樣的巧合不斷疊加，使人不免有今夕何夕的感慨。

颱風過後，天色將晴未晴，這時的天空最有韻味。仿佛有絕代的畫師，用潑墨技法，姿意揮灑，將黛色的厚重雲層延向天際；間或有數道金色的陽光從雲層間穿透過來，色彩便一下濃烈起來，極目處，是一片蔚藍。光與暗、朝與暮，再無邊界，這是一種極致的美，動人心魄。

久居城市，總有格式化的錯覺，仿佛活在鏡框中。前後左右，高樓錯落、千篇一律，樓群之間，些許綠色點綴；如果投影成平面，只是類似的鏡框罷了。生活也如此一般，單調重復，等待實現最後的結局。所以，我們需要不斷尋找生活的意義，而你，就是我平淡生活中的那抹靚麗的暖色，有你真好。

目前看，你對畫畫最有興趣，每次你為自己的寫話配圖也特別用心，所以這次想跟你聊聊繪畫。

就我有限的認識看，繪畫本質上是一種表達，或者是記述。在呈現形式上，既可意前筆啟，也可放意肆志。可以是抑揚頓挫、轉折按提的簡筆劃，也可以是素白流韻、婉約恬淡的水墨畫，還可以是揮毫潑墨、肆意奔放的寫意畫。無論是哪一種，終歸是表達繪畫者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和觀察。

就像梵古的畫一樣。在他之前，無數的人畫過星空和大地。月光皎潔、群星閃耀，黑暗中不乏幽靜和神秘，但卻並沒有張力，僅僅是簡單地複刻真實世界。梵古不一樣，他把一個翻騰動盪的星空潑灑在畫布上。洶湧澎湃的藍綠色激流淹沒了天空，一切都在劇烈地旋轉、扭曲、奔騰；左下方的絲柏樹拔地而起，仿佛在祈禱、在燃燒、在向天空衝刺。在星空下，有一片靜謐、低矮的村莊，只有孤燈閃亮；它對頭頂上方那片扭曲動盪的星空一無所知，就像人類對命運一無所知一樣。你看，好的作品都是處在一種極致的表達結構中，統一動與靜、天與地、人與命運這類矛盾而又辯證的主題。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好的畫家，和好的歌者、作家，本質上是同構的，都是用一種濃烈又富有張力的方式，對這個世界發出呐喊。他們對這個世界的體驗更敏感，內心更柔軟，命運也更悲涼，巨大的反差又構建了一種悲劇的張力。

希望你能從自己的角度觀察、解構我們身邊的世界，從中，也能體現不一樣的表達和思考，體會不一樣的極致之美。

在給你寫這封信時，爸爸又一次翻看了之前的照片，感觸良多。有時想，永遠也許才是這世間最奢侈的美夢，因為我們總在選擇遺忘。年復一年，寒來暑往，春風吹綠了樹梢，蟬鳴喧囂了盛夏，秋日染紅了楓葉，歲月斑白了鬢角。每一天都是過去，我們眼中的星光也不例外，從過去而來，彙聚在現在，又流逝在將來。也許，這便是父母與兒女之間的隱喻？所以，對於你的成長記錄，我變得更加地小心翼翼，生怕遺漏了什麼，就想著守住眼前的真切，把日子一格一格往回過；想著把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延長又延長，雖然心中知道這有多麼的不切實際。

接下來，讓我們一起把你八歲這年走過的時光，用流水一一濯洗，把淘出的記憶，蘸於筆尖，一筆一畫，在經過的每一處，勾出一個韻角，長出一抹綠芽，開出一朵小花，送給未來的你。

先說說你今年的生日會。因為剛好是週末，除了和家人的慶祝以外，你第一次提出要和同學一起慶生，不僅有同月過生日的同學相伴，還一起參與邀請及策劃。你希望能夠在蓮花山公園和同學一起野炊，很不巧，生日前忽然沒來由地來了颱風。那段時間，你天天都在希望party如期舉辦，都在期待天氣能夠放晴。如你所願，週六你生日這天，天空終於放晴，你美滋滋地換上自己精心挑選的衣服，早早來到公園。那天，你和同學一起在草坪上追逐嬉戲，拆開禮物時滿臉驚喜，快樂簡單而又純粹。看著和同學嬉戲的你，看著裙角飛揚的你，看著滿面笑容的你，我忽然有些感傷。我知道，以後你和同學一起的日子會越來越多，也許以後會不想和爸爸媽媽一起過生日，然而，這就是生活的真相，尋找、相逢、離別，人生不外如是，爸爸媽媽和你也一樣。

9岁生日会

再說說你學習的表現。每天輔導你功課，對我和媽媽來說，都是巨大的考驗。你現在已經開始逆反，放學回家，要麼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畫畫，要麼就跟姥姥姥爺說作業已經做完了，自己很累，申請看動畫片，可當我們回到家，一檢查發現基本都沒開始做……你還特別粗心，也缺乏對細節的思考和觀察，這點讓我尤其沮喪。有次，跟你講數學的“減一增兩”，我記得很清楚，至少給你講了三遍，每次都在演草紙上把計算的邏輯拆解出來，隔了五分鐘，再變換一個條件，你又不會了，這時，你就會用特別委屈的眼神看著我：“爸爸，我剛才其實沒聽懂。”還有一次，你做速算題，三個百位數相加，其中兩個求和是整百，只要稍微細緻觀察，應該很快就能準確完成，另外一列的習題其實將前一列的三個數打亂順序，計算結果不會改變，但是，你幾乎全錯了。問你原因，你會訕訕地回答：“我太累了。”記得有一次，同樣的計算，不斷出錯，我實在忍受不了，轉身找出戒尺，讓你把手掌拿出來，狠狠打了你兩下，手掌馬上就變紅了，你眼圈一下子紅了，但又用異常平靜的眼神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說，我氣得直接下樓。每次考試，你都會緊張，我自己回想，這種情形應該從來沒有在我身上發生過。也許，是我的方式和方法不對？

當然，你也有表現不錯的方面。例如有次芳子老師佈置一片日記，要求寫小動物。週末我帶著你和妹妹去蓮花山公園喂魚，提醒你要注意觀察不同大小魚吃魚食的差異，還有慢吞吞的烏龜的動作，你那篇日記就寫得不錯，還作為範文上網了。還有一次，你學習《黃山奇石》，老師要求找一張奇石的照片，先繪畫，然後再進行仿寫。你也完成得特別好，特別是那塊奇石，可以說神似，但塗色又不失你自己的想像和童真。

日记（1/2）

日记（2/2）

對了，根據爸爸的記錄，我有天做夢，夢見給你輔導功課，怎麼都教不會，在夢中大吼了一聲，全家人都聽到了……

也跟你說說其它生活上的一些小事。去年11月28日，我帶米多去看足底的疣子。我們都以為是雞眼，結果是疣子，媽媽掛錯科了，我現場找醫生加號終於看了，醫生建議要冷凍治療，就是用液氮冷卻棉簽後去除疣子。你很堅強，沒哭、也沒哼哼，第一次處理完你穿上鞋一下地，就把左腳縮起來，我就蹲下身背你。回家後你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然後居然赤腳去鞋櫃拿拖鞋，我就奇怪地問你：“米多，你不是說很疼、走不了路嗎？”你義正辭嚴地回我：“先前很疼，現在好一點，我也不想你太累，就自己拿……”臉上有點小得意和狡黠。後面隔周的冷凍治療，你都會故技重施，我也每次都背著你回家。

今年以來，你特別癡迷拆盲盒。每次到商場，你都會有意地帶著妹妹，去看櫥窗中的盲盒；有時，還會跟妹妹咬耳朵，告訴妹妹裡面有什麼，讓妹妹出面“哀求”……

可以逛几小时的店铺

你也開始有自己的小脾氣。有次你特別喜歡的一把尺子不見了，放學回家，整個人都癡魔一樣，客廳、房間，四處翻箱倒櫃，還是沒有找到，一氣之下，把自己反鎖在房間中，也不出來吃飯。媽媽去敲你房們，你也不回應，從門下遞出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你們不關心我……還有一次，因為妹妹的原因，你被加班回家的媽媽呵斥，無從辯解，也沒說話；等我下班回家，進你房間安慰你時，你用被子捂住頭，委屈地在被子中抽泣。

其實，你這一年可以記敘的片段還有很多，爸爸在提筆給你寫這封信時，也很為難，主要是感覺越來越難寫，也感覺跟你慢慢有些疏離了。現在，窗外陽光正好，想到今年是要跟你聊“繪畫”，腦海中就自動浮現了“秩秩斯干，幽幽南山”，非常有層次的詩句，動中有靜，正好切題，寓意也好。

摩天轮

按照之前的慣例，這次照例送你一首詩，關於秋天、關於明月，希望未來的你，寧靜又美好。

倘若月亮願意開口傾訴

說話的溫度

定然冷冽而孤獨

正如繁星閃爍的夜幕

從末定格嬋娟輕盈的舞步

月光流水般劃過肌膚

印上時間的刻度

盤山之路

川流人群不停發布

高舉雙手，仿佛

後現代的群塑

單調冷酷

清輝荒蕪

嘆息命運無常擺布

成敗轉空，生死無助

竟是良辰美景虛度

陰晴圓缺，輪迴分佈

僅是宇宙洪荒的只言腳注

月光如目

月光如墓

二〇二一年十月十八日於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