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那个周六的下午，天空飘着毛毛雨。我蹬着自行车送苗苗到了火车站。站台上人群稀落，人们静静地等候着火车的到来。我和苗苗背靠廊柱说着话。
“今年你一毕业，我们马上就结婚。”
“到时候，我要穿那件绣满蕾丝花边的婚纱。”
“我们还要生一大堆孩子，爬满床。”
“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好不好，还要爬满床？傻瓜。”
我俩瞅着对方，大笑了起来。“呜，呜……。”火车高调鸣叫着进了站。一种莫名的情绪，霎时塞满了胸腔。突然，我很想抱紧她。可是，大庭广众之下，我没有那样做。
“到学校后，记得写信回来，我要知道你平安。”
“哦，没事，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我看着苗苗提着行礼，进了车厢。她找到座位后，满面笑容的在车窗前同我挥手告别。列车缓缓启动，她的笑容渐渐远离，最后消失在濛濛细雨中。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简单的挥手告别，竟成了永世的诀别。这都是我的错。
（ 二）
苗苗小我一岁，我们是邻居。住在一个家属院里，一长溜的砖瓦坡房围成一方宽大的四合院，南北是两行高大的松杉树，院子正中是三个还是四个水池水笼头，我有些记不清了。
院子里一天到晚都是孩子们玩耍嬉戏的吵闹声。我们在院里推铁圈，打弹珠，拿弹弓射猫射狗，爬到树上掏鸟窝。有时，院里的男孩们会因为一点点小事，约齐了，去街上和别院的男孩们打群架。
邻居苗苗则和我们不一样，她老是捧着一本书坐在松杉树下哇哇地读，要么就是在水池边帮她妈妈择菜洗菜。
母亲常常眼馋的数落我：“你看看人家苗苗，才上一年级就晓得用功读书。你都上二年级了，还不知道学习，怎么不向人家学学。”
“她好，你让她给你当娃。”平时我是不吭声的，有那么一次我顶了母亲。
“那让她给你当媳妇好不好？”母亲好像不会生气，却笑着问我这话。
“不行不行，我才不要何苗当媳妇，她不好看。”我急得跳了起来。
母亲嘿嘿笑两声走了。苗苗小时候很胖，像个皮球。小脸胖嘟嘟的，眼睛只剩了一条缝。我不喜欢她，也不讨厌她。
因为是邻居，每天抬头低头的总要撞到几次。苗苗见到我，都会高兴地跑到我面前叫“小强哥哥，小强哥哥。”上学的时候，乐颠颠地撵在我身后。
在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苗苗全家搬走了。她爸爸从县供销社调到了很远的商业局去上班。听说她家在局里分了单元房，大人们都很羡慕她家的房。我们小孩只管追问，“苗苗以后都不来我们学校上课了吗？”不出三天，大家就都把这些忘了。从那后，很多年里都没再见过苗苗。
（三）
我玩玩闹闹度过了小学，升入了初中。时常逃课，偶尔打架，顶撞老师。初中三年，我在学校成了有“名气”的学生。毕业那年，勉强考上了离家六十多里远的乡镇高中。县里的重点高中，我压根也没指望上，打起行李去了镇高中。
在城里父母眼皮下。总有些拘管，上了高中，反而是天高任鸟飞，玩得更嗨了。那样的学校，想认真学习的没几个。我几乎没上过早晚自习。成天和一帮朋友到处瞎逛，偶尔打场群架。
那时，我唯一一项能拿出手的，就是篮球打的好。我身高1.82米，身材挺拔，浓眉大眼。奔跑迅速，动作敏捷。拿过几次三分球。我一上场，就会在围观的女生群里引起骚动。
其实，我喜欢那群女生中的一个女孩。她是我们班的，长得很漂亮。她天天来看我打球，慢慢我们混熟了。悄悄谈起了恋爱。
那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女生，书本里不知摘抄了多少肉麻的情话。给她塞过不少情书。我们整天腻在一起看电影，田野里玩耍。尽管我们形影不离，却连手也没有牵过。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彻底毁了我对爱情的认知。那天，老师让我们去四楼实验室搬桌子。平时，实验室很少有人去，是一个僻静的地方。
门推开的霎那间，我仿佛瞬间被雷劈了一样。她竟然和班里一个满脸横肉，五短身材的男生在一起。
那场面我也不想再多说。总之，当天晚上我把那狗东西狠狠揍了一顿。第二天学校通知家里把我领回去，当然，除了当天的几个人，谁都以为我们是看对方不顺眼打的架。
（四）
父母觉得再不管我，我就要废了。两人下了狠心，四处托人，终于把我转到了县高中。鉴于我的学习成绩，我坐了一级。
县高中还真不一样，这里同学们都在认真学习。自己一个人玩，也觉没意思。不去吧，想想父母费的功夫，也觉不好意思。
那天课间休息，我正坐在座位上无聊。一个文静的女生向我走了来。“张强。”她声音很柔很甜。
“你是……？”我满腹狐疑的望着她。心想这里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应该没有我朋友。况且还是一位天仙女生。
“我是何苗，苗苗。”我惊得差点掉了下巴。真是女大十八变，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了。我一时还真难把眼前这位，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清秀文静的女生。与那个胖嘟嘟的小女孩联系起来。
“何苗，你在这呀。我都认不出你了。”我喜出望外地同她打招呼。想想自己坐了一级，又有点不好意思。
何苗一直都是那种学习成绩超棒的女生，每次周考她都是第一名，我总是摆尾的那一个。
我也想好好学习，可是落下的功课太多。都不知要从那补起。放学路上，我对苗苗说到了这些。
她对我说，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只要我愿意学，一定不会成问题的。不懂的随时可以问她。
谁不想上大学呢？苗苗的鼓励燃起了我的斗志。课堂认真听讲，课后不懂的就问苗苗。数理化英语这些课目，我好像没学过一样，什么都不知道。问的问题低级的老师都不削回答我。
是苗苗不厌其烦的帮助我，我俩天天在一起学习讨论。苗苗从没表现出哪怕一丝的鄙视。在苗苗的帮助下，我的学习成绩直线上升。
我拼了命的学，一年后，进了班里前十名。我再也没有功夫出去打群架了，那些朋友也没时间联系了。
整天都和苗苗在一起学习，我们成了很铁的好朋友。我们约定都要考上大学，我们相互鼓劲，携手向前跑。
那年高考，我考上了地区专科院校，读的是土木工程。苗苗考上了省城的本科师范大学。我们班总共考上了五个，我父母喜的放鞭庆祝。我知道是一个女孩改变了我，改动了我一生的人生轨迹。
（五）
虽然苗苗在六百多里外的省城读书，可我们从没中断过联系。我们经常写信，谈自己的学习生活。大学期间，等苗苗的信，成了我最快乐的事。
随着书信的增多，我们也越来越喜欢对方。大三我毕业那年，我们公开恋爱了。不过那个时候，在校大学生，是不能结婚的。
我毕业后，分到了县城设计院工作。而苗苗还要一年才毕业。我常常有了时间，就赶紧坐上六个多小时的火车去看苗苗。
见面都是那么美好，可是太短暂。每次我们都不得不恋恋不舍的分头离开。甜蜜的爱情让我们沉浸在幸福美好中，我每天都像初升的朝阳一样，充满喷薄向上的力量。
二十多岁的年级，男性荷尔蒙在体内蠢蠢欲动。和苗苗单独相处的时候，我总会有些冲动，做出太过亲昵的举动。
苗苗很严肃地对我说：“我现在还在上大学，不可以做什么出轨的事，婚前下巴以下是禁区，你不能碰，我们两个说好了哦。”
我满口答应，我知道苗苗是那种很传统的女孩，一直遵守着彼此的约定。等着苗苗毕业，等着苗苗做我的新娘。一切该是多么美好，假如我遵守了这约定。
（六）
四月份苗苗离校实习，实习学校在距离我们县城一百多里的地区高中。我来去也就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每个周末我们都在一起，有时是我去，有时是她回来。
那个周末，我的项目中了标。我和苗苗都很高兴。和几个朋友在外面庆祝，我喝的有点多，晚上九点多的样子，苗苗把我送回了我单位的宿舍。
苗苗给我倒杯水要走，望着清秀温婉的女孩，我怎么舍得她离开。我软磨硬泡要求苗苗留下，她说有约定在先，婚前我们要遵守彼此的约定。
我对她说：“不到两个月，你就毕业了。一毕业我们立刻结婚，就算怀孕了，也看不出来，没人能发现，你完全不用担心。”
我的温柔我的深情加之我极力地挽留，最终让苗苗留了下来。那晚我破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对苗苗做了那件事。
（七）
我一如既往地深爱着苗苗，双方家长在一起商量着婚期。如果不是我破坏了约定，这该多好。
一个多月后，苗苗实习结束。那个周六的下午，我把苗苗送上了火车，这六个多小时的车程，竟成了不归之路。
当天晚上，我接到噩耗。苗苗在省城医院离世了。原因是宫外孕大出血。瞬间，世界坍塌了，我跌入了黑暗的深渊。麻木的全没了知觉。
那六个多小时里，苗苗一个人孤单地在火车上。剧痛出血，她该是如何的煎熬。被列车员发现，紧急送往医院时，已回天无力。
一切都是对我没遵守约定的惩罚，让我失去了心爱的人。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始终无法从痛苦悔恨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