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我的奶奶身体很不好，很不好。

      她剪着齐耳的头发，满头花白。常年坐在椅子上养神——才五十岁，就中了风，半身不遂，行动不便。眼睛几乎都是闭着的，严重的白内障让她看不见世界。还有，她患过胃癌，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二。总之，我奶奶是个实实在在的残疾人。

    可是，我奶奶又是个很讨人喜欢的老太太。吃饭的时候，爷爷和叔叔都把最好的菜夹在她碗里，或者是一块纯瘦肉，或者是剔好了刺的鱼。姑妈们总是买好了时令水果送给她。她的床头总是有削好的苹果，剥好的橘子。她的零食罐子里，总是有吃不完松子和各种糕点。那可是八十年代呀！甚至，我的母亲，一个并不好相处的人，至今仍挂念着她的各种好。谁都知道婆媳自古是冤家，可我奶奶却和儿媳妇相处得极为融洽。

      到了三年级，我会骑车了，便经常骑十几里路去看她，她总是喊爷爷拿十块钱给我零花。有时天冷，她就不放心地地摸着我的手，问我冷不冷。又摸我的胳膊和腿，问我有没有新棉衣新毛线裤穿。我走的时候，她又眼睛湿湿地喊爷爷拿钱给我买新衣服。

    当然，我经常去看她，并不是为了零花钱，我只是单纯地想看看奶奶，我知道她也很想我。因为所有的孩子里，只有我一个是她看着长大的。

    据我母亲说，她和我爸爸才订婚，奶奶就得了癌症，手术不久后又中风了，再后来眼睛也瞎了。我出生后，她只能在我哭闹的时候，摇一下摇篮。我模糊的记忆里，西房里总有个成天躺在床上的老奶奶，屋子里总是苦苦的药味，抽屉里全是药……

      我三四岁的时候，政策落实了，奶奶爷爷回到了镇上。我也开始上幼儿园。但是星期天寒暑假我都和奶奶在一起。我会搀着她去公共厕所，当她的拐杖和眼睛。也会给她递水杯帮她捶背捶腿。而奶奶则会给我讲很多的故事。什么坏心的妻子抛弃书呆子丈夫，丈夫考中后又来求复合而被拒绝，什么童养媳被虐待而死变成了成天喊“苦呀苦呀”的野鸟，还有我爸爸小时候的各类有趣的事……和奶奶在一起，我从来不会觉得时间漫长。有时候，我让她睡觉，自己狠吃她的零食，她也是笑咪咪地答应。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从不责骂我半句。 晚上，洗漱用水的时候。奶奶会对爷爷说，你帮孩子打好水，然后把门关上出去。她会很轻声地对我说，你自己慢慢洗，慢慢洗，才会洗干净。有时又会很夸张地说，哇，今天洗了这么久，估计你的洗脚水可以当两亩地的肥料了，我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最记得我家新瓦房才盖好，父亲把奶奶接来小住，家里当时只有几个咸鸭蛋，母亲担心她会把蛋黄让给我，就把咸鸭蛋剖成两半，警告我要么不要吃，要吃就把蛋白也吃光。奶奶还是偷偷地将她的蛋黄给了我，把我的蛋白拿了过去。谁料母亲发现了。她大声呵斥我，并把我关到了门外，我在门外听到奶奶带着哭腔说，是我自己把蛋黄给她的，她自己没有要……

    四年级上学期最后一个周末的傍晚，天突然变阴了，一个远房姑姑急吼吼地骑车找到我家，说我奶奶下午晕倒了。我和母亲立刻赶去医院，天已经全黑了，隐约看到叔叔和爸爸拖来了氧气瓶，小姑妈在旁边抹眼泪。一会儿医生说，不需要用氧气了，早点把人带回家办事吧！一切都是那么猝然，三点钟的时候，大姑妈回家收被子，还和她说了几句话，四五点，就突发脑溢血，没有留下一句话，但又很安详地走了。

    奶奶是地主家的小女儿，也是唯一的女儿，从小很受疼爱，陪嫁极为丰厚，她嫁妆中的几件家具，至今还保留在我结婚的商品房里。嫁给爷爷后，她连生了三个女儿，很受婆婆和妯娌们的歧视，直到生了我爸爸，地位才稍有改善。我记得她常和我说，女孩好，我最喜欢我孙女了！是的，她确实很疼爱我，夏天和她睡，哪怕天气热，我也总是很快就入睡，因为她会用比较灵活的那只手摇着蒲扇，一直给我扇风……

        爸爸和姑妈们都告诉我，奶奶吃的苦太多了，因为爷爷家成分不好，很受人欺负，家产也都被抄光了。奶奶要去厂里上班，下班后还要摸河蚌补贴家用，养活五个孩子。每当我提起这些，奶奶总是笑笑，并不说话。我的母亲也总和我说，你奶奶原来很能干，高个子，很瘦，虽然是下放到农村的，但是会挑担，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病倒了，很快头发就全白了。

      奶奶娘家姓吴，老家堂屋里放着她和爷爷的照片，照片上写着她的名字：吴明珠。她和爷爷同龄，属狗，快一百岁了。记得爷爷说过，我第一次看到你奶奶的时候，她穿着黑布裙，撑着黑阳伞走在中板桥️上，皮肤很白，很漂亮。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容，眼睛望着远方。如今，爷爷也离开我14年了。但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痛苦和疾病，只有温暖和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