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2)

姚老师跑回办公室继续流泪。嘤嘤噎噎的抽泣像一块儿鲜美的鱼饵,轻而易举地将埋压在心底的委屈亮闪闪地钓出来。她哭得无拘无束,酣畅淋漓,越哭越委屈,越委屈就越觉得不公平。说好主动担任班主任的可以优先挑选班级,到头还是靠抓阄决定。不知是命运不挤还是上天有意安排,她的手不偏不倚地就抓到了成绩末尾的班。

这样的班级学习方面自然没有什么指望,谁能料到除了学习之外,纪律、卫生、文娱活动等一律让人绝望。姚老师起初听着周例会上宣读各班周评比时自己的名字红艳艳地挂在倒数第一,惊诧得下巴像失了弹性,松垮垮地掉下去半天也起不来。她探起身子,伸长脑袋急不可耐地从前边同事手中接过考评表,一个字一个字地核查,生怕有什么差池。奈何这表格周详得连只蚊子脚都插不进去。姚老师翻来覆去查了几遍,急得旁边的人脖子都长长了大半截,直到看见被打八叉地方,脖子才恢复弹性缩回去,紧张、释然、同情、庆幸轮番在脸上陈列了一遍。

为什么倒数第一呢?

学生说,校服洗了没干,所以没穿;校徽丢了还没来得及买,所以没带;早操时拉肚子跑厕所,回来迟到了;头发刚理过,没料到检查的时候刘海被狠狠压下去,有几根挨到了眉毛。姚老师审问了当事人,又一一找来证人,发现证人和当事人所述一致,鉴于当事人并无故意,只好宣布无罪。此后,她就变成了一台有血有肉而日渐失去灵魂的复读机:周一至周五不要洗校服;男生头发只能理成短寸;校徽丢了及时去购买。她起早贪黑以为付出时间情况就能好转,然而问题总是像春天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日积月累的她也习惯了倒数,同事们的紧张和同情逐渐转成了一种秘不可宣而心知肚明默契:有这么个班真好。

她漂浮在自我同情和怜悯的汪洋大海里,两只眼睛被不知疲倦的泪水冲洗得血红血红,天边最后一道残阳照射过来,连同视线都是血红滚烫的。

她的同事张老师就在此时迎着她热辣辣、红猩猩的目光进来,四目相对,即刻分离,生怕对方的眼睛会灼伤对方。姚老师下意识地捋了捋耳朵背后的头发,顺势侧过身去看电脑。张老师端着杯子接完水,觉得此时应该说点什么,不说点儿就有悖于同事间的情意。静默了一会,说:“小姚啊,你别放在心上,老王一直就这样。”

姚老师盯着她,眼睛更红了,说:“什么间就这样啊!有理不在声高,凭职位压人吗?别人怕我可不怕!”

张老师好意安慰,没料到被噎得接不上下文,感觉自己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还倒被扇了一巴掌,闷着气抱上杯子朝外走去,走到门口了又停下说:“小姚啊,你也别气大。好歹老王人家是领导,你当众撕他的脸,哪有不气的。你刚来,很多事情了解得少,往后慢慢就会明白了……”

姚老师像改邪归正的孩子,转过身准备好了要认真听从教诲,没想到张老师只叹了口气便走了。姚老师怔怔看着门洞,好像等待张老师再退回来,给她讲讲下半段重点。

她在空洞的办公室静坐着,黑暗逐渐从四面八方袭来,门洞变成了幽青色,凉风吹进,心底那些密密麻麻的委屈也给吹散了。

门口出现一个脑袋,像人手中举着的气球一样,左忽右晃了几下,看她木雕似的坐着,才将下半截身子拉进门框,试探性地问:“ 老师,有没有其他事情了,马上下自习了。”

说跟不说结果还不一样,省了口舌,省了再生一肚子气。她挥挥手说:“没什么事,铃响了就回去吧。”

“好的。”那学生像领了圣旨一般,欢畅愉悦地退出去了。

她也从完全黑暗的办公室退出来,楼道里灯火通明,各个班里传来熟悉的训教声,她踩着一路光明向下走去,将那些烂熟于口的声音越来越淡,逐渐隐没在夜色中。

她在清凉的夜色中大步流星,感觉从没有过的轻松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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