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为虚无，化为万有（4）

整整83年，从婴孩到青年再到老年，一个缓慢成长了三万多天的生命就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灰飞烟灭。

火化炉张着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血盆大口等待着一个个人类尸体，它们的胃口永不知足。

想像中的地狱就在眼前，无数的活人聚在不同的炉门前，等待自家亲人的遗体填炉，表情或哀伤或木然，大多数脸上都透着灰白青绿的颜色，与户外灿烂明媚的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隔壁一家的亲人已烧了好一阵子，炉门大开时，一堆白骨与骨灰呈现在铁床上，一个戴着口罩的工人开始用刷子清扫这些无生命的物质，然后用铲子将它们铲入家属备好的骨灰盒里。

家人们默默地看着，目无表情。

我也忘记了害怕，默默地走近看着，丈夫提醒我走远些，免得吸入了他人的骨灰。

然后，轮到我爸了。最后看了一眼他那一直沉睡的脸、稀少凌乱的白发、额前曾经密布但似乎平整不少的皱纹和长出鼻孔的鼻毛......，我轻轻说了声:老爸，走好！

明知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仍然要说，假装他能听见。有那么一瞬，我甚至很想像他活着时那样放大音量，大喊几声，让他那耳聋多年的耳朵能真切地听见我说的话。

老爸是怕死的，他曾经说过不愿意去养老院，因为那里的老人一天抬出去一个很吓人。在得知自己患了绝症之后，他沉默了很久，谁也不知道当时他想了什么，但死神之约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只能勇敢面对。

现在，他彻底无知无觉了，再也不用害怕什么，再也不会痛苦难受。既便下一秒他就要填了那炉，脸上依然是微笑的表情，真正的视死如归了。

我看着他的纸棺被徐徐推进火化炉，心里说不出的痛，价佛即将被烧的是自己。

炉口关上，这次是真的跟老爸的肉体彻底告别了，从此世间不再有老爸熟悉的容颜和形体，不再有他那亲切的河南腔萦绕耳际，也不再有一个人被我口口声声唤作"老爸"......

一个多小时后，老爸变成了骨头和灰，和其他逝者一样。

空气中每个死者的骨灰在工人的刷子舞动中四下飞扬，融汇交集。终于明白了“化为虚无，化为万有”是什么意思。

科学家最新发现:人在最高倍的显微镜下就是一个小宇宙，是能量场。一旦肉身消失，受困的灵魂或能量就被悉数释放，人眼不能见，所见皆虚无，但实际，能量却无处不在了。

真好，能量无处不在，老爸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