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空开满栀子花

接到地球传来的包裹信息的时候，我俩正在育婴室看望小贝。

小贝是我们申请的第一个孩子，申请与审批的过程长达六个月，才到了眼下这个阶段：胚胎在拟造子宫中顺利着床，开始它为期三十周的发育。我们被允许每隔一周去看视一次。

“我要去取一下包裹。”我告诉大牛。

“哪儿来的？”

“地球。”

“这可不寻常。我们一起去吧。”

我俩就去了。领回来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封信，和一袋泥土。

坏消息终于来了。我默默地读着信。我的祖母，留在地球的唯一的亲人，独自居住在老年公寓的那位，终于去世了。公寓管理员按照她的临终嘱咐，把她的最后一份礼物寄给仙王座十一号基地的我。

其实我不大记得奶奶的长相，正如我同样不记得父母的长相一样，他们都离我太远了，多少个光年的距离，何况现在我和大牛在基地，过着与地球完全不同的生活。

大牛说，我的情况比他还是好些，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地球有过亲人，他在这方面是完全的空白，“就像我是凭空产生的一样。”他自嘲道。他在地球的亲属，记录是零。不过，这得归咎于那场战争，所以他并不是从空气中产生的孩子。

我打开装着泥土的袋子，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腥，有点湿。看来运输过程保持得很好，水分都没有散失！

“这真是老一套了。地球人都爱收藏泥土，不知道为什么。”大牛说。

确实是啊，我们自小就没接触过真正的土壤，那些都是自然博物馆里面才有的东西……

回到家中，我把袋子里的泥土倒进一个小罐子里。奶奶的最后一份礼物。我并不知道她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是要给远离地球的后代带去一种安慰吗？我知道，地球上早已没有干净的土壤了——核污染、光污染、化学污染、各种污染，基本上清除了健康的可能，人们逃离地球，就是为了躲避这一切。而倔强的奶奶，选择留在地球终老，倒是珍藏着这最后一抔泥土？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去寻找意义，人才活得够健康！”忘了是在哪儿看到的话句话了。应该是小时候看过的课本上有这句话吧，好像是在《基地历史》上。

今天是休息日，我们除了去看小贝，去取了包裹，没有别的事了。在休息日，我们的心情比较放松，有时会聊聊关于小贝的将来——迎接一个新生命，总是件欢喜的事啊。而奶奶去世的消息，并没有让我太过挂怀，早在我“认识”奶奶的时候，她就那么老了，以后的二十年内，她总是同一副样子，也就是说，总是那么衰老，我觉得她好像一直活在同一天里似的……

眼下我们在基地的生活，也没有比她所在的老年公寓好多少——我们过的每一天，也都像同一天。我们每个工作日的安排精确到秒，绝对不会出差错，工作量总是差不多，刚刚好让我们专注那十几个小时，剩下的就是吃喝拉撒睡。所以我们才想到了申请一个孩子，向基地的计划生育中心申请的，经过严格的审核、面试、体检，我们预计在明年一月迎接小贝的降临。

是的，降临。按说小贝也是一份礼物，一份特殊的礼物，来自我和大牛各自祖先的遗赠——TA将携带我们各自的一半基因，组合成一个新的生命体，有一定的寿命。这是碳基生命的迷人之处，是A.I.们永远理解不了的，尽管他们没有寿限。

基地的历史不长，常住人口有严格的限制。幸运的是我和大牛都通过了前期审查和后期体检，我们被认为是符合抚养下一代的家庭之一。因此，假如一切顺利，明年小贝就会来到我们家里。

听说以前在地球，根本不会有这么细致的审批和胎儿的培育，人们只是像动物一样繁衍不息。听说奶奶还有兄弟姐妹呢，这对我来说真是不可思议——想想一个家庭里面，有多少张嘴在同时说话、在同时吵架、在同时吃饭、在同时呼呼大睡……天啊，想想都不可思议～

（待续）

插画师Mike Koub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