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初恋

窗外蓝天白云，绿树成荫，阳光下婆娑的树影在微风中晃得让人陶醉……她望着楼下这条长长的绿道，跟从前校园里的比，还是差点意思。这般的不期而遇，隔了长长的十五年，他已作人夫也初为人父，可与记忆中的那个人却似乎还是分毫不差，还是那个实验室里与老师较真的样子，还是那个追着足球满场飞的少年，依然那样腼腆地笑着，耸耸瘦削的肩。

他们是在J大校庆那日遇上的，她先认出的他，他戴着耳机安静地站在队伍里，目光在远处的不知哪里，身上是一件浅灰的帽衫，脚踏一双牛仔蓝板鞋。她抿抿嘴用最从容的步子靠近他，她还不知道该怎样招呼的时候，他却瞬间开了口：“来了？”这话说得就好像他们五分钟前才刚刚说过再见。那日，他们一起去食堂吃早餐，他告诉她，这些年他留学、工作去过德国和日本，刚刚被学校请回来执教，如今已经是博士生导师了。他以为她不知道，而其实她都知道。他在哪里留下过足迹，拍过的照，照片里留过的空位，她都清楚的知道。她也知道，他是在日本遇上他的妻，陪伴多年，去年回国完婚，紧接着就有了一个极像他的儿子。

“我早上在停车场看见你了，还是老样子，骄傲的样子。”他当时是想追上去打个照面的，她却蹬着高跟鞋讲着电话，脚步飞快。

他们都笑了笑，出于礼貌。

于他而言，这个失联十五年的女人其实也并不完全杳无音讯。虽然，她没有什么社交网站账号，既不发圈，也不发博，甚至都没有QQ签名，邮箱签名还是个公务化的名片。这个女人，就像是个与世隔绝的魂灵，不在什么地方留下关于生活的任何痕迹。两年前，一位定居澳洲的老同学来了消息，称是在悉尼遇见她，依旧顾盼生辉，神采奕奕，于是交换了联系方式，特来告知。

十五年前，他收到她的分手信，在她的楼下坐了整整一夜，盼不来她的人也再未收到她的一字半句。突如其来的她的消息，他也欣喜也恼恨，这个女人究竟是个什么心肠，又或者当年究竟有怎样的变故。他不敢去联系，不知道该怎样联系。管她呢，一桩尘封十数年的往事，一段无疾而终的旧情，不值一提！他一遍一遍在心中警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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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踢球吗？还是喜欢日耳曼民族？”从前，除了做实验，他最爱让她坐在场边看他踢球，讲起日耳曼民族来各种滔滔不绝，还特地去学德语。

“对，一直喜欢的改不了。”他知道她不喜欢足球，过去她总是抱怨这项运动野蛮，抱怨他总是受伤，却又心疼地扑簌簌掉眼泪。

她对这里不熟悉，要去的那栋楼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带路，她跟着，沉默起来都听不见校庆的欢腾。眼看前头便到了，他停在那里，理工男的执拗她是明白的，更何况不是别人，这是她的初恋。

“我到了，我先生今天在这里演讲，我是特地赶回来陪他的。”她顿了顿，就像对一个客户一般礼貌，“快开始了，我要进去了，再联系！”她笑意盈盈地转过身，还回头挥了挥手，又快步向前进了礼堂。

明明是热闹的，可落在他耳朵里的只有她急忙忙的高跟落地的声响。他想着，还没有给她自己的号码，心里终究有些委屈，可又立刻懊恼起来，于是，他又警戒了自己一遍：不值一提！这样的不期而遇和她轻描淡写的“再联系”还是让他攒在心里十五年的纠结和恼恨模糊了眼睛，他戴起连帽衫上的帽子，耳机里是唱了多少遍的《情非得已》。

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记得那个扎着马尾不施脂粉的浅蓝色连衣裙的身影，眼睛里泛着晶莹的亮光，笑起来整个世界都是灿烂的。那是初见她的清晨，她转来他班上的第一个清晨，多么明媚的清晨。向她表白的时候，正是唱的这首《情非得已》，就像歌词里写的那样：难以忘记初次见你，一双迷人的眼睛，在我脑海里你的身影，挥散不去……

她真想一头扎进窗外那片绿茵，再走一遍青春的绿道。可她是个多么理智的女人，她一路走来循规蹈矩，从来不敢行差踏错。在别人眼里，她是骄傲的，可她是知道自己的，她像一只小心翼翼的食物链底层的兔子，但凡嗅到一丝丝危险的味道就立马逃之夭夭。她内心里嘲笑了自己千百万次：逃跑难道也是骄傲？学心理学的朋友总说她：谈个恋爱都这么理智，太乏味了！

关于他的消息，她总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通过他的博客，通过共同的朋友。不过，一直只是默默地。他是第一个被她因为害怕失去而主动放手的，在他之后还有一些，但他是第一个。她不能受到一丁点外来的可能的威胁，她想要保护自己的欲望总是能占上风。也许正因如此，她显得更加神秘，难以捉摸，却更有吸引力。

她只要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就好，就像当年看他踢球一样，她不懂场上的游戏规则，只是这样看着。她一直都有他的各种联系方式，她侦察起谁来就像谍战大片里的女间谍，他从这里到那里，那里又到这里，她总有他的电话号码、联络地址、学校、单位。可她却不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门口，也绝不会借着酒醉、生病、失恋等各种借口去拨通他的电话。她觉得这样就好，一切都是刚刚好，趁着所有不好的都还没有发生，戛然而止。不打扰，才是对双方的负责。她的丈夫不会希望她有一个忘不掉的初恋，他的爱人也不会需要他有一个保持联系的前任。

她确实骄傲，也很倔强，她从不为自己做的任何决定感到后悔。在岁月的磨砺里，她也渐渐坚强起来，在懂得怎样勇敢去爱的时候遇见爱她的丈夫。这或许就是应了那个老套的道理，“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所以，时间里的一切就都留在时间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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