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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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发自App

你着不着急？
——我挺着急的。

我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沉迷一个系列的书，书名叫《有些事现在不做，就再也没机会做了》，出了很多本吧，内容就是列出一些在当时的我看来有闲有钱最重要的是有小资情怀的“做事LIST”，对于从出生到当时除了学习没干过其他事儿的我来说，简直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人可以选择去做这么多（跟学习相比）有意思的事情！

我妈对此非常厌恶，她说这个书名什么意思，以后的人生长着呢，有什么事儿就不能做了？

但当时的我听不进去她的话，固执地迫不及待地要去拥抱我的新世界。（有时候想想都后怕，还好有老师和学校管着我，不然指不定我长成啥样的小孩了）现在回头来一看，当时那些笃定“以后再也没机会做了”的事，都是现在可以轻松做到但不一定会去做的事。因为生命踏入了下一个成长阶段，你有了很多新的在意的事，生活有了新的重点，自然而然不会流连于过去了。

但当时这系列书那种直接击中我的心的感觉，我依然能轻松回想起来——那是按正常节奏生长生活的小女孩，第一次接触焦虑。

我的家庭是不太有焦虑的。家里大多数人都在体制内，也不是特别有雄心的顶尖那撮人，所以过日子的节奏不紧不慢，按部就班，这么说现在看来都该不可思议了，肯定被批判，但其实并不无聊，尤其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她除了把大部分的时间精力用在心无杂念地读书上之外，还可以对春天买的新衣服、夏天坐在爸爸自行车后座抱回家的一箱小奶糕、秋天新学期认识的新朋友和冬天在暖烘烘的被窝儿里打滚之类的“小确幸”抱有期待。

那时候我虽然和别的小朋友一样周末奔波于各个“兴趣班”“补习班”，但我爸没在我奥数只考了30分的时候责怪我，我爸摸摸我的头说没事儿，下学期再用功点吧。我妈也没在我今儿想学画画明儿想学唱歌后天想学跳舞的“不定性”里打击我，在劝说我无果的情况下我妈可能已经默认这不菲的花费就当给小姑娘尽情尝试新事物的快乐买单了。

我小学的时候一直觉得自个儿还挺能。直到我上初一第一次家长会后，我妈回来特兴奋地说你们班主任终于表扬你了我终于不用被老师提溜着念叨了。我妈那个兴奋激动的表情和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而且整个初中三年她常常会提起这件事儿，每次都那么激动和骄傲，她心中特别棒的小孩子终于第一次被老师认可了。我那时候才回过味儿来，原来我小学时候不仅不能，而且还是害我妈在家长会被老师念叨的那种不省心小孩。

我的成长年月在温馨和呵护中度过，没有被谁逼过，甚至没听说过“别人家孩子”，我爸妈从不这样说。所以第一次接触这么焦虑的世界观，我是非常沉迷的。

就像一个人一辈子三观笔直地活过来，他受够了生活的奔波尝尽了处事的酸涩，深知积累的不易懂得收获所需的付出，但也平静快乐，生活不就这样子吗，哪来轻而易举的人生呢。但突然有天有网贷告诉他把钱搁我这儿一年给你七成利。这种怀疑人生的眩晕感和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惊喜感，以及对不劳而获的贪婪欲望瞬间烧过天灵盖，基本没有理智能控制住了。而且可怕的是，三观碎了再难重建，哪怕上当受骗一次又一次，人一旦有了妄想不劳而获的心思，就像茶叶蛋有了缝，在苍蝇面前永远失了主动。

贩卖焦虑的人卖的是这种对未来的“提前规化感”，这种早作打算少走弯路的“成功加速感”，这种不用犯错不会磕绊没有失败的“轻松走捷径感”，是一场强大的幻觉，它让勤恳付出变得难以忍受；它让脚踏实地看起来愚笨透顶；它让种因得果变得急不可耐。

它让人无可避免地变得着急。

而且把人拱在了事事时时与人比较的扭曲的天平上。比别人不如不行，比别人晚成也不行，反正一切要义就是更快、更高、更强。27岁没有年薪百万？Loser ！创业仨月没融上C轮融资？回家吧你！到年纪没结婚？不行！工作几年不辞职去个某某圣地感慨人生？无趣！工作按部就班不买个几期付费知识课程？等着40岁下岗吧你！…

奇了怪了，为什么现在的我们神经这么纤细，任谁随便起个标题讲一个不知真假的例子，我们就那么当回事儿呢？为此真实地刺痛自己，责怪自己，为自己做不到而沮丧。你咋不去看莫扎特的传记为自己不能5岁作曲而痛哭愤恨呢？

就像那个书名，有些事现在不做一辈子都不会做了；就像多年前那个口号“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就像张爱玲说过那么多句话最广为流传的是“出名要趁早”。并不是这些书和文章出了问题，也不是这些口号和言论出了问题，而是认可他们、传诵他们、信奉他们的我们出了问题。

我们可太着急了。

我现在休假的时候回家，能感到明显的时间流动的变化。家里的时间还像我儿时那样，平静、有弹性、有温情地流淌着，我妈每天都有时间去清晨的公园晨练，我爸每天都有时间挑选当日最新鲜的蔬菜做顿饱餐，他们不会忘了交水电天然气费使生活陷入突如其来的麻烦，他们能经常回家去见他们的爸爸妈妈。

在这样的氛围里，我觉得自己的心突然从焦灼火辣的焦虑急切惶惶不可终日中解放了出来，短暂地浮上水面，呼吸了一口真实世界里清甜的空气。

——你别那么急，别把自己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