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恒的守候【短篇爱情小说】

六月末，刚刚结束一个学期教学工作的方羽，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校园里一波又一波毕业生在拍各种毕业纪念照，间或又有人已经在拉着行李箱离校，奔向各自的前程，方羽有一种韶华暗逝的伤感。这已经是她来这个高校工作的第五年了。五年来，她认真地工作，也试图恋爱结婚，可惜，两次恋爱，除了唏嘘之外，都无疾而终。已经三十五岁的方羽，反而把婚恋一事看淡了。只不过，孤身一身在外工作生活，每每到了这种分别的季节，难免比常人来得感伤，也常容易陷入对过去的回忆中。

十年前，二十五岁的方羽离开自己的家乡前往N市求学，重新从社会进入大学读研究生，一个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原因是想忘记过去一段令她倍感苦涩和伤痛的情感经历。

N市有着典型的南方潮湿和闷热的天气。在这里，人们热衷于吃烧烤喝凉茶和挥汗如雨地打球。方羽花了不短的时间来适应这里的气候和饮食作息习惯，很努力地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每天就是读书、看书、写论文，偶尔和同学们一起在网上看看免费电影。在别人看来可能是单调的生活，方羽却无比享受和知足。

到了第二年，因为学校宿舍调整，同学兼舍友蒋玉和方羽商量干脆在学校里头合租房子住，可以自己做饭，晚上用电也不受限制。方羽原来也是工作过的，觉得这样子挺自由，就答应了。于是两人一起在学校柏坡的家属楼求合租。不久就收到消息，应租的是四个本科刚毕业还租住在学校的男孩子。他们觉得学校环境好，房租又便宜，虽然毕业工作了，但还是愿意租住在学校里头。他们租住了两间，剩下一间刚好让方羽和蒋玉住。

事后回想，正是因为从学校宿舍调整之际搬出来自己租房子住，使得方羽原先只是单纯读书的生活改变了轨道，才会和N市潮热的意象、隐约的爱情联系在一起。

这个四个刚毕业的男孩子，虽然性格各异，却对方羽蒋玉她们都很热情，总是“师姐”前“师姐”后地叫。每天傍晚他们下班，总是邀请师姐们一起去房子附近的球场上玩气排球，偶尔也在那里打篮球、羽毛球。这几个小师弟，正直青春年少，英气逼人，对方羽她们乖巧又敬重，日常生活中又很会照顾她们。 整个氛围在他们的带动下，变得轻松热烈愉快。周末的时候，他们时常会一起在房子里做饭吃，俨然是一家人的感觉。方羽和蒋玉十分开心地渡过一个夏季。方羽时时要刻意压抑过去，在这轻松热烈的氛围中，渐渐变得没有那么痛了，她感到了一种久违了的青春气息。 

然而好景不长，入秋之后，方羽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脆弱，血压降低，经常性头晕，乏力。这种状况使得方羽从日常集体运动中退缩了出来，没有办法打任何球，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使得方羽眩晕。于是就这样子被强迫“隔离”，方羽渐渐就不再参加大家的集体运动了。入冬之后，方羽也以安居为主。另外又被课业压得紧紧的：文章翻译，期末作业，几乎让方羽一天到晚在电脑前做抗争，只是到了晚上和蒋玉闲聊，相互安慰鼓励一番。这些小师弟们每每看到方羽脸色苍白不能与他们一起打球，便无限的失落。其中有一个小师弟杨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为方羽咨询了不少医师，拿着医师给的药方抓了药，在厨房里头熬药，然后，端着汤药来到方羽工作的房间，径直地和她说：“师姐，你休息一下，这个是补身体的，你喝了它，快快好起来。”把方羽好一阵感动。

之后不久，舍友蒋玉到外地去做调研，临走前更是嘱咐杨恒几个小师弟好好照顾方羽。蒋玉这一走，留着身体不好的方羽一个人在房间中，头晕又写不出文章，又不能和大家一起如同以往一样运动玩乐，过往的伤痛又时隐时现，难免倍感凄凉。

一个周末，阳光颇好，小师弟杨恒和方羽说：“师姐，你也不能老是闷在房间里头写文章。反正写不出，干脆带你去山上走走。他们三个今天会带菜回来，今天我们就在家里一起做饭吃。”方羽觉得杨恒说得挺有道理，看着他有点顽皮又认真的样子，就点头答应了。

刚入冬的南方城市，并不冷，特别是在阳光好的时候。杨恒一路带着方羽，往山上慢慢缓步而行，边走边聊。方羽偶尔会有一阵眩晕，但一点都不影响心情。杨恒会时不时侧过身来看一下方羽，不好走的地方，就拉起方羽的手往前，等到了路好的地方，他就立刻把手放开。杨恒的手宽大温暖，阳光打在他年轻俊朗的侧脸，细腻的皮肤上一层薄薄的油脂闪闪发亮。他们就这样子缓缓上山，很轻松，很舒服。不经意间，方羽会有一种谈恋爱的感觉。当她这样子想的时候，她在内心嘲弄似地笑了笑自己。

到了山腰，隐约也能眺见山下的风光。杨恒说：“师姐，就这里了。”

“嗯？不再往上走了吗？”方羽怔了怔。

“不往上走了，你现在身体也没有全恢复，体力不好，别太累着了。刚好，我也有东西给你看。”杨恒明亮的眼睛看着方羽。

方羽弯起眼睛一笑：“是什么？快点拿来我看看。”

杨恒指着前面的一颗树，说：“在那棵树上，你自己去看。”

方羽不得其解，好奇地走上前去，只见那棵树上刻了几个字：“方羽，身体快快好起来！”方羽的心一震，随后百般滋味涌上。良久，才问：“你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杨恒低了低头，微微一笑：“入秋后，你身体突然不好，不能和我们一起玩的时候。看着很难受，却又帮不上忙，就想着来求老天爷，让你快快好起来。”

方羽的脸微微一红，说：“谢谢你，小恒。”

“所以，你快快好起来，不然，我真的很难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样子。”

方羽怔怔地看着杨恒，良久未说话。

杨恒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失落，然后又低声静静地说：“师姐，你不要有什么压力，带你来这里，其实并不是想要干什么。我甚至想过，只要你好起来，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曾经有人在这里向上苍祈求，希望他能保佑你身体快快好起来。可是你一直不见好。所以我想，让你知道有人这样子为你祈祷着，你收到后，会不会能快点好起来呢？”

方羽心里一阵感动，轻声问到：“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杨恒笑了笑，喃喃地说：“读大学的时候，也没有怎么喜欢过别人。一晃就毕业工作了。师姐们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后，突然觉得世界是新的，很开心，很幸福，一起打球，一起烧饭，一起做卫生，像一家子人一样。可是自从你不能来打球之后，我突然觉得打球没有意思了，眼前好像总是你的影子。那个时候开始，我知道你在我心中不仅仅只是师姐……实际上，第一次看到师姐的时候，就有一种很舒服、很幸福的感觉。”

顿了顿，杨恒也不等方羽接话，继续说：“可是我也知道，这里只是你临时的一个中转站，师姐以后应该会有更好的发展、更好的归宿。我不能给师姐任何压力，我愿意默默地一旁守候着师姐，陪伴你顺利毕业。”

阳光慵懒地晒着南方并不高峻的山，空气中微微有风，却不凌冽，反而有一种暖风拂面的感觉。面对这意外的“告白”，不知道为什么方羽竟然显得有点平静。或许，在方羽看来，眼前这个比她小五岁的男孩子，只是一时兴起。也或许，他这种有节制的理性表达，让她觉得安全。她上前去，弯着头，看着杨恒，含着笑说：“我知道了。我们回去做饭咯，他们三个一定回来了。”

之后的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方羽继续攻读她的学位，杨恒他们继续上班工作，平时依然会一起吃饭。既然方羽不能打球，她就改成饭后散步。杨恒隔三差五自自然然地陪着她散步，散步的时候，两个人就会有一搭没一塔地聊着。虽然方羽读书多，但是生活方面却不远不如杨恒细腻、有经验。为了和方羽更有共同的话题，杨恒还默默地看了不少书。方羽其实很清楚地感觉到和杨恒一起的感觉是轻松自在并快乐的，但她始终冷静地保持清醒：他们之间是不可能往前发展的。而杨恒自山上的“表白”后，也再没有在方羽前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有一次，他们散步聊天的时候，杨恒似乎是开玩笑般地对方羽说：“师姐啊，你毕业后还会再读书吧，然后会去高校当老师，对不？你工作要努力一点，然后早点带研究生，到时候我来考你的研究生，你说好不好？”方羽笑着回答说：“嗯，好啊！有一个这么会照顾人的研究生，我求之不得。呵呵！”

N市的第三年。中秋节，大家一起吃月饼赏月。圣诞节，杨恒送了礼物给两位师姐，送给蒋玉一条精美的丝巾，送给给方羽一双绒绒的手套。元旦回家，杨恒给方羽发了一条短信：“新年摘到的第一颗星星，送给方羽，你一定要收到。让星星陪伴方羽快乐每一天，健康每一天。”

第三年也结束后，如同一早已经预设的轨道，方羽离开了N市，继续前往Y市读书，而后来到现在这个城市的一个高校工作。工作第三年后，她就开始带研究生了。学业工作都颇为顺利，只是婚姻感情总不如意。

这些年间，方羽和杨恒断断续续在网上有联系，节假日也会打电话，两人依然无话不谈。即便是不见面，杨恒总是在短短几句话中就能知道方羽的心情，然后总是耐心的陪伴开导。方羽也知道杨恒在自己的职场上也发展得很不错，学会了各种人打交道，甚至学会算计，也一度负责了好几个大项目，但杨恒始终没有和方羽谈他情感方面的事情，偶尔透露出来的是对自己目前这种不得不和各种人打交道状态的厌倦。

这几年，无论双方各自的生活如何进退，默契地给予对方鼓励，已经成为一种生活的习惯。杨恒送方羽的手套，到今天为止方羽依然清晰地记得它的样子，收到短信时候的那种默然温暖的感觉，到今天为止依然令方羽感动。因为，那是一种于她最清冷的岁月中给予的最单纯的陪伴和爱。

今年新一届的研究生导师互选见面会安排在九月上旬。方羽总是习惯提前十分钟到现场。刚一入门，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堆新入学的研究生中跳跃出来，映入她眼帘。

方羽一阵晕眩，竟是杨恒！！！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暗条纹的短袖衬衫，浅咖色的长裤，双手插在裤兜里，比过去成熟和淡定了许多。他显然早就在那里等着方羽这样子出现在门口，斯斯文文地站在那里，眼中却充满一种久违了的笑意，远远地看着方羽，仿佛在和方羽说：“你看，我并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信守诺言，来做你的研究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