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苗上部——文曲星
——陈明辉
我出生在河北农村，在家排行老二，我和哥哥差三岁，那年哥哥考上了赵县第一高中，当时中考成绩是全班第一，全乡第一，大家都说他聪明，有前途，从小就看出他是上学的料儿。那时，他在高一年级里，排名也总在前三名。班主任对他说：立辉啊，不能骄傲，不能松劲儿，继续努力，坚持下去！
你也知道咱们赵中，是省里的重点高中，咱们班又是重点班，大家都在拼命学习，稍微一松劲儿，就会下降好多名。如果你能在三年的艰苦学习中，一直保持优异的学习成绩，上个好的一本没有任何问题，如果高考成绩能在赵中排在前十名之内，北大清华抢着要！”
哥哥周末回家时，就把老师的这句话告诉了妈妈，妈妈感到十分欣慰，熬了十几年了，自己的孩子总算出息了。有一天爸爸和我一起去玉米地里锄草，突然他大声对我喊：“明辉快看！明辉快看！！咱家地里有棵玉米秸长出了双穗儿。”
我说：“玉米长双穗儿，到了秋天，咱家就多掰一个棒子，有啥可激动的？这也值得大声喊叫吗？爸爸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岳飞传》你算是白听了。古人说：禾生双穗，地出甘泉，都是天降的祥瑞，《说岳全传》里也说了，禾生双穗，主出贵人，南宋时期，抗金名将岳飞家的禾苗就出过双穗……
我从来是相信科学的，对什么天降祥瑞不太相信，不过玉米长双穗儿，毕竟也是个稀罕事，我有意无意地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同学，一下子，所有的乡亲们都知道了……
那些年，赵县一中十分难考，村里能考上赵中的，一年最多有一个，乡亲们见到我的父母，就说：辉他爸，你家立辉宅回（这回）真是出息了，这孩子真是个天才！你们家出了个大学生！听说你家的玉米还长了双穗儿，看来立辉这孩子真是前途无量啊！这孩子也许真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还是你们家的孩子聪明，我们家的那个，笨头笨脑的，教什么也学不会，以后你们家立辉在外面当了官儿，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乡亲啊！让咱们也沾点光儿”
那时我表姐在北京上班，知道立辉考上了县第一高中，也非常高兴，她专门复印了100套高中各学科的学习资料和去年高考的卷子，请了两天假从北京送过来，让他好好看看，还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立辉，这么多年来，你们家在村里一直被歧视，如今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你的身上！
你听着，北京海淀区的高中老师说了，只要你能把这些卷子学会，就一定能够考上重点大学！老师还说，一定要把学习的目标定高一点，目标就像一个称上的定盘星，定盘星钉的值越大，称盘能称起的东西越重！”
乡亲们见了我的父母就说：“千万不能再让立辉再去地里干活了，给他腾出一间房子专门学习吧，别让别人打扰他的学习，别让他吸烟喝酒伤了脑子，别让吊儿郎当的坏小子和他来往，一定要集中力量，把他供出来，等立辉考上了大学，当了官儿，你们就享福去吧！”
父母像保护大熊猫一样保护着哥哥，哥哥放假在家，总是拿着书本在里屋学习，他还经常用插销插着门，不让别人打扰，我有时在外屋念英语，妈妈就会说：“去院子里念去，别吵着你哥哥了！”
那时我还喜欢听《今晚八点半》和《岳飞传》，每当广播里响声熟悉的旋律，我总是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小，然后贴到耳朵上悄悄地听，那时总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偷听敌台的国民党特务。
哥哥呢，洁身自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他的座右铭是：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哥哥是个重感情的人，他从前总是和同学们说：“苟富贵勿相忘”，他考上高中以后，住宿在学校，很少回来，但是家里的许多小学和初中同学，他都时常惦念着。他反复叮嘱我和爸爸，他的同学如果有结婚的，一定要我们到场祝贺。
爸爸整天忙于家里的事务，哥哥的同学们结婚，更多的时候是让我过去，我也不愿意去，就说：“我去干什么，又不能抽烟，又不能喝酒。”爸爸说：“你去去就回来，吸什么烟，喝什么酒！”我说：“那好”
爸爸还说：“如果路远，你就借个自行车骑着过去，快去快回。回来早了，再去地里干点活儿……
当我伴随着欢快的乐曲声，走到喜庆热闹的婚礼现场，被热情的主人请到贵宾席上坐下，所有的事情都由不得我了……
看到那些和我年龄大小差不多的小伙子们都吞云吐雾，侃侃而谈，这个人吐一个烟圈，那个人吐一个烟柱，穿圈而过，还有的人表演着，口吐烟雾，鼻子吸进，再从口中吐出的惊人特技……
那时，我总感觉无所适从，这时有个小伙子热情地递给我一只香烟，然后潇洒地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的一下就打着了火，左手紧贴着右手，生怕有风把火吹灭，轻轻地给我把烟点着。
我看着那红红的燃烧着的烟头，像一颗美丽的樱桃，闪烁着红色的着迷人的光彩，那袅袅升起的烟雾，如梦如幻，让我情迷意乱……
我终于按耐不住自己骚动的心，颤抖着的手指，夹住了细细的烟卷，把滤嘴慢慢地送到唇边，学着他们的模样，轻轻地吸了两口……
就这样，我早早地学会了抽烟，烟瘾还越来越大，刚开始也不买烟，别人给一只就抽一只，后来就随身携带一包，无聊的时候就抽上一只，一天能整两包……
不到赵州，你就不会知道，如果你去参加亲友的婚礼，当你坐在摆满丰盛的酒菜的流水席上时，喝不喝酒就由不得你了，
当大家热情地给你斟满了酒，高高地向着你举起酒杯，说着热情的酒词时，你想把酒推掉，又不惹大家生气，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当时，我也不想喝酒，想坐下喝杯茶水就走，所以我就说了：“我现在在上初中，我还想考高中，上大学，老师讲了学生不能喝酒，喝酒会损伤脑子的。”大家听了，哄堂大笑，其中有个家伙指着我的脑门说：你那脑子，啥时候好使了，你不知道咱们村有句名言叫做春江水暖阳明辉吗，一句话羞得我满脸通红，耳朵发烫……
由于儿时的我，天性愚钝，有一天和几个小伙伴到邻居家里玩，大家都是刚认识几个字，偶然他们看到土炕的西墙上，贴着一幅山水画，这画竟然也是有名字的，叫做《春江水暖阳明辉》
几个坏小子，突然来了灵感，一起念了起来：“春江水暖阳明辉，春江水暖，阳明辉，洋明辉，洋明辉，洋明辉。”当时我也不知道他们说啥，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终于知道了，他们是在嘲笑我洋洋呜呜，记忆混沌模糊，并且从此给我起了个外号——洋明辉，天知道，我是姓陈的呀，怎么给我叫起了个这样的外号呀！
现在我都上初中了，出来参加婚礼，他们还说洋明辉，就是嘲笑我脑子笨，和他们一样，都不是上学的料儿……
他们还说：“明辉，让你喝点儿酒，怕什么呀，你没听说过嘛，李白斗酒诗百篇，成龙醉了打醉拳，你喝点儿酒，也许脑子就好使了……
再说，就算喝点酒，让脑子笨点，考不上高中了，就考不上呗。你想想，上学有什么好处呀，整天，起五更，爬半夜，凉桌子热板凳的，一熬，熬十几年，浪费了大好时光，熬成个书呆子，近视眼儿，有什么意思呀？就是考上了大学，当了官儿又怎么样呀？
你没听说过嘛，
当官就是给政府当公差，
公差，公差，公差不自在，
风里也得去，雨里也得来，
还不如咱们当个小农民，
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儿，
你说咱们早点成家，抱着小媳妇睡多好呀，到时候，咱们的孩子早早长大了，书呆子们才刚刚结婚，他们的孩子看到咱们的孩子还得叫哥呢！
酒席上有个老头，
诗兴大发，
当场吟诗一首
吾生有命，
乐寓田间，
不求功名震地，
不求富贵惊天，
只求粗茶淡饭，能充饥寒，
有一二知己，朝夕聚餐，
足矣……
那个老头又对我说：
水流千遭归大海，走来走去走回来，
树高千丈，落叶归根，
哪里好，都不如咱们家乡好！
做什么官呀！干什么还能比做农民自在？
想去地里就去，
不愿意去，就在家歇着，谁也管不着！
把门一关，咱们就是皇上！
我认真想了想，
还是不上学，不出去，更好，
跑那么远，费那么多周折干啥？
不上学，在家里呆着，不也挺好吗？
坐在我左边的一位小伙子，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明辉呀，这酒是粮食精，越喝越聪明，你稍微喝点试试，我轻轻地抿了一口，感觉实在是太辣了，差点给吐了，
我就给大家说：兄弟们，大叔们，我实在是喝不了酒，你们就行行好儿，抬抬手，别让我喝了！
大家马上就发怒了，有个家伙，还拍着桌子问我：明辉你什么意思？你是个长“把儿”的男人吗，你知不知道？这是我们大家敬你的喜酒，你不喝，对得起我们吧，对得起新婚的新人吗？
我们看你初次喝酒，实在是不能喝，我们就饶你一次！不过，倒在你杯中的酒，你现在必须喝完！你说说，你喝不完，你让谁喝？
这是喜酒，你总不能倒在地下吧！
我们说话算数儿，就让你喝这一杯，你喝完了，大家保证不给你再倒了！我把牙一咬，猛一仰头，张开了嘴，举起酒杯，一下子就灌了下去，……
喝完这杯酒，我把酒杯，往桌子上一墩，大声说：“你们看看，我喝完了，你们啥也别喊了！”有个坏小子，话锋一转却说：“谁说明辉不能喝酒呀！这不喝的挺猛吗？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喝了也没事儿，脸儿也不红，来，来，明辉把你的杯子拿过来，我给你倒上，咱哥俩，接着喝，接着喝……”
我说：“我刚才说过了，我喝完这一杯，就再也不喝了，你们也答应了的呀，咱们都得说话算数！我说不喝，就不喝了，你们也别再逼我了！”他们说：“好吧，你实在不愿意喝，我们也不再勉强你了。”
正在这时，从门外走进了一个人，我扭头一看，是我的一个同学，他看到我就说：“明辉，你总说你滴酒不沾，从来不和别人喝酒，今天这是啥意思！为什么你和别人喝，不和我喝，看不起我吗！”
我说：“没有啊。”他说：“那好，你刚才喝多少？现在喝多少！”说完，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倒了一杯，他瞪着眼直直的看着我，举起酒杯，一饮而进，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硬着头皮又喝了一杯，喝完以后肚里火辣辣的难受，嗓子里也感觉发烫，发干地难受……
这只是一个开始，你想想，那么多参加婚礼的人，不是自己的小学或者初中的同学，就是同村的，或者三里五乡的乡亲，他们能饶了我吗？，他们想着各式各样的酒词和说法，让我一杯一杯喝了下去，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我只记得，最后我端起杯子来时，一张口，想喝，酒却倒在，胸前的衬衣上，我只感觉胸口一凉……
然后迷迷糊糊地听到他们说，别让洋明辉喝了，这小子喝得差不多了？来……来……大家把他扶到里屋床上去……
我醒来的时候，天早就黑了，屋里都亮起了灯，旁边睡着几个喝醉的家伙，有的还说着梦话：来……来……来……再喝一杯……再喝一杯
有人看见我起来了，就说：“明辉，你还能喝吗？”我说：“一点也不能喝了！”他就说：“你吃点饭吧。”我说：“酒都喝饱了，什么也不想吃，就是想喝点儿水。”他说：“你等一下，我这就给你倒一杯水……”
还挺好，他给我的水温乎乎的，不凉也不热，我端起水杯，一口就喝了下去，
喝完水，我感觉清醒了许多，我就给主人打招呼说：“我要回家了。”主人说：“送送你吧，我说没事，你们接着喝，我能自己走……
”
我骑上我的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往家走，我们村的公路，左右两边都是两米深的公路沟，我走着走着，突然车把一晃，一下子掉进了公路沟，倒在了柔软的草地上，我竟然在里面又睡着了……
到了深夜，一阵凉风吹过，我才醒了，怎么在这儿睡呀，左右都是草，还有树根，想了想，明白了，是喝酒喝多了，掉下去的……
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把车子举到公路上，本来还想骑着车回家，蹬了几下，车子总也不走，这才知道链条也掉了，黑咕隆咚地，我也挂不上链条，干脆也不挂了，就深一脚浅一脚地，把车子推到了家……
哥哥同学们的婚礼，我是一场不落的参加着，有时去喝喜酒的时候，也会凑巧赶上新娘子下轿了，盘腿坐在炕头，我就会挤进新房，去看闹媳妇儿，只见娇羞的新娘，脸上泛着红晕，光彩照人，几个闹媳妇儿的，左摸一下右摸一下，新娘子又秀又怯，嗔怒浅笑，几个伴娘紧紧地保护着，左挡右挡……
我那时，不知道是喜欢看漂亮的新娘子，还是也想摸几下，总是往前挤，一直挤到新娘的面前。我是个胆怯的人，从来没有下手摸过新娘，但这并不代表我是清白的，因为有时后面的几个坏小子，会在后面突然推我一下，我就一下子撞到了新娘身上，猛的一下又弹了回来，只知道香香的软软的，其他的感觉也没有，
身后的坏小子，这是会大声喊叫：“你看看，明辉这个大流氓，故意往新娘子身上撞，我们拉不拉不住！”
赵州有闹媳妇儿的传统，新婚三天无大小，就连一些大婶儿大嫂，也会在新娘子面前讲一些黄色的笑话，说几句黄色的打油诗：离地三尺一条沟，一年四季常水流，不见羊儿来吃草，只见兔子来洗头……含羞带笑把灯吹，金针此破桃花蕊……
有一天，上自习课，有个嘎小子名叫秋水，不知道从哪里找了几张外国男女裸体亲热的照片儿，让我们大家传着看，等大家看完以后，就悄悄地问我们：“你们的鸡吧是不是现在都硬了？”我们都说：“没有硬，没有硬”。他说：“我不信，我不信！你们敢不敢发誓，如果谁的鸡吧硬了，就让我把谁的鸡吧割下来？”我们都说：“没问题，没问题”
于是我们几个都走到了厕所，把裤子褪了下来，秋水拿着小刀，开始准备下刀割鸡吧，我当然没问题，顺利过关。倒是有个戴墨镜的小子名叫振辉，鸡吧硬得棒棒的，大伙一起起哄：“把振辉的鸡吧割了，把振辉的鸡吧割了！割鸡割鸡割鸡割鸡割鸡，（《聪明的一休》主题歌格叽格叽格叽格叽格叽）
振辉就是比我们聪明，脑子转的也快，他不紧不慢地说：“我的鸡吧也没有硬啊，我的鸡吧软的时候也是这样！”
这个小子就有点歪才，记得我曾经问过他：“振辉，你又不近视，戴什么眼镜呀？”振辉神秘兮兮的告诉我：“你个大笨蛋，好好看看，这是墨镜，戴上了墨镜，你就可以偷偷的看女生的眼睛，她却看不到你！”
初中时，我们班，还成立了小荷文学社，我也想加入，几个社员对我说：“明辉，你连语文都学不好，什么也不懂，什么也写不出来，说句话都结结巴巴，你加入它干啥？”我一想也对，不让加入，也就不加入了……
班里有两个社员，特别爱好文学，一个取了笔名叫做丹心，一个取了笔名叫汗青，（笔名取自宋朝文天祥的诗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我们那时的文学社成员，一个个都志存高远，汗青同学，还坚持每天写一篇日记，我有时会趁他出去玩儿时，找出他的日记，偷偷看上几眼，打开他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几个大字：狂人日记狂人记，别人越看越生气！
他在日记里还对我做了个评价：明辉，一笨，二好玩，三善走，总结成一句话，就是不是学习的料！
我把“善走”解释一下，那时哥哥在县城上学，家里唯一的自行车让哥哥骑走，我每天步行上学，早上踢着坷垃，挥舞着随手折下的杨树枝，迎着绚丽的朝霞，从家趿拉到学校，
下学了，再看着满天的星斗，匆匆忙忙跑回家去，一天走十六里地……
——河北赵州陈明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