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这车怎么样？”“跟你一样天下第一好！”

昨天是自己的二十岁生日，想写写让我人生前二十年都精彩非凡的爸爸妈妈。

先说说我爸。

我爸这个人，是个矛盾、复杂的人，是个比较典型的中国父亲，不大懂怎么交流。小时候他总在外面忙工作，回到家也没什么笑容，也很少帮妈妈做家务。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爸爸是一个超级严肃的人，代表着绝对权威。

那时候家里没有消毒柜，洗好的碗底部总会留下一点积水，有一次我把那一点点积水当着他的面倒进了垃圾桶里，突然从他胸腔里迸出来的巨大声响把我吓呆了，从没有人告诉我不能这样做。他也没有跟年幼的我讲讲道理，等我忍不住哭出来的时候又挨了一顿巴掌。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的怒吼和屁股上辣辣疼的滋味。

可能在他心目中，我跟妈妈都得是完美不会犯错的角色，不然那一件件我们做得不大妥当的事情是不能激起他如此大的怒火的吧。

他自尊心很强，又很要面子，不随和，脾气也不好，很多事情若是他能稍稍改变一下，便也轻松做成了，也不至于辛苦了几十年才看到出头天。按理说他十几岁开始步入职场，至今，应该被打磨得圆滑像个鹅卵石，深谙职场之道才是，但是他的脾性真的一点没变。

但就因为他这样，我也知道了但凡他达到的每一丁点成就，都是他自己一个人非常努力，几十年如一日顶着压力艰苦奋斗出来的。

爸爸出生于贫穷的农村家庭，读了师范出来当了几年穷老师，又凭借自己努力进到当地镇上的政府工作。再后来他边工作边自学，参加了县里的公务员考试，在当年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三的成绩终于进到县政府当一个小秘书。

我记得第一次进到那栋政府大楼，看到墙上整齐地贴着所有政府职员的照片，照片下面有名字和职位。我一眼就看到了爸爸，但是“秘书”的“秘”字我不认识，还有一个职位叫“书记”，这两个字我都认识就记住了。

回来学校里的叔叔阿姨问我，你爸爸干什么工作呀，我就告诉他们，我爸在政府，是个书记。大家都大笑起来，纷纷打趣我爸，我偷偷瞄他，他也笑了。

他在政府的那段时间常常加班，经常到深夜才回家，通宵也时常有，我偷听他跟妈妈讲话说，晚上办公室里有大蚊子，叮得人又痒又痛。他跟另外的同事就合计着把空调温度调到最低，冻得蚊子飞不起来就不咬人，谁知道蚊子比他们更耐冻。

还经常出去应酬，酒局非常多，他也不会挡酒，很多次都是被人架着送回家，狼狈不堪，吐得家里满地都是。小时候看到会只想跑开，打心底不愿意接受爸爸这个样子。他喝酒回来还老喜欢睡沙发，我晚上起来上厕所，总要去听听他还有没有呼吸。听个几分钟，听到他呼吸一直都是平稳有力，就稍微放心一点回房间睡觉。在这时我就特别想听他打超级大声的呼噜，连续不断，连绵不绝，这样妈妈就不用半夜起身那么多次了。

熬了几年，终于换到一个别人眼里特别吃香的单位。但是因为政策原因，我爸还没来得及享受那些让人艳羡的福利，它们就永远消失了。想来爸爸应该也是郁闷的，自己能力并不比别人差，但是能力赶不上时机。

不过他也不甘心吃死工资。夏天别人邀请我们家去果园摘龙眼，我眼里只有龙眼，爸爸眼里只有龙眼树后那出租的一块山地。不久后他就跟别人谈好签了合同，奋斗了几十年就为了不用在村子里做农活的老爸，为了让我能有更好的物质条件，去更好的学校，三十几岁又拿起了锄头。那几年爸妈都是没有周末的，工作完几乎都是在那片果地上忙活。

夏天太阳很大，为了防晒伤他都穿着旧的长裤长袖，干完活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有天中午妈妈不在家，爸爸就骑着小电驴带我跟他一起到那去，他去干活，让我在旁边的屋子休息。正值春天，天气开始回暖，我躺在木板床上发呆，看见两条黑色的蛇从柜子底下探头探脑，吐着芯子一前一后地出来，吓得我一动也不敢动。好在不久后爸爸就回来了，听到响声那蛇就猛地缩了回去。

后来他又打听到有几百亩林地可以租来种桉树，就又跟别人合伙一起种桉树……

高二那年，我爸体检有些数据很不正常，医生说怀疑是胰腺癌。没有完全确定，他们也没敢告诉我，往大医院跑了很多次，做检查什么什么的。我也没察觉什么异常，只是觉得好像爸妈来看我更勤了，爸爸对我说话好像前所未有的温柔。周末跟同学约好一起出去玩，他们坚持要来看我，我觉得太麻烦还冲他们发了脾气。一向脾气不好的爸爸却好声好气地哄我，不断说着：“没事的，没关系的，我们等你就是了。”

检查结果出来还好只是虚惊一场。而在那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雇人砍了树，把那批木材卖了出去，还去别人家里追回了欠款。那笔钱，可以让我安心读完大学。

这辗转几年，那辗转几年，某天忽然发现他自己好像已经过了市里很多好单位的招聘年龄，女儿也读高中了，自己头发也开始白了，就这样安定下来吧。

他们那代人，深谙的是艰苦奋斗这四个字。他不会投机，不会巧取，总是在走一条非常稳妥的路。我时常想如果他年轻的时候胆子大一点到企业里面干，舞台肯定大得多。但是和我们这代人不一样，信奉“铁饭碗”，追求温饱和稳定的他们，必须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妥，因为万一他摔了，他肩上的我，也会一起摔下。爸妈白手起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这个家庭可以走得稳点，再稳点。

像我爸这样的人，也是会膨胀的人啊。有一次跟他一起受邀去他学生的同学聚会，散场后他的一个学生帮忙把车开回来。喝了不少酒的老爸一直大着舌头问别人：“你看我这车怎样？不错吧？还可以吧？”没几分钟又说：“我这车开起来舒服吧？”“嗯，坐着十分舒服，这款车挺好的。”“对呀，当时我们也看了很多，最终决定还是买这个，空间又宽敞，顶配。”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醒来又问：“你看我这车可以吧？”

我坐在后排哭笑不得，却又感觉心里酸酸的。我们家那车，只是很普通代步工具，跟好车豪车差个十万八千里，却是爸爸心头的宝贝，让他骄傲得不行。毕竟那是他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他自己也是有车有房的人了，姑且算是扬眉吐气了吧。

我就想啊，如果我能争气考上清华北大就好了，或者选学校的时候听他的，选个985也挺好，再不济选个小地方人都知道的。这样他为数不多的可以骄傲的事情，就又可以多一件。总觉得爸爸很多时候都是在弯着腰低着头活着，活得谦逊到憋屈，就让他好好显摆显摆吧。

小时候会想要名牌鞋，想要好手机，想要贵的衣服……慢慢的我才知道，我在人前的任何一点光鲜，都是爸妈积年累月吃着苦流着汗一点点攒下来的。家里的餐桌不是所有时候都像我可以看到的那样有鱼有肉虾子螃蟹，他们自己总说随便吃点行了，却不吝初中周末总带我出去下馆子。我爸爸不会像别人的爸爸会帮女儿梳头发，不会像别人的爸爸一样可以请长假带女儿去很远的地方玩，不会像别人的爸爸总是和和气气……

但是谁管呢，我爸爸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想告诉他们，因为他们，我人生的前五分之一过得还不错。有很好的朋友，闺蜜，也有一个人帮他们照顾着他们的心肝宝贝。也希望我爸可以慢慢地接受他，在很多时候，笑着跟他们说自己过得很好的倔强女儿，都是自己边哭边硬闯。而那些困难的日子，都是他在当我的避风港。

希望他们不必担心，虽然二十岁的我在他们面前还是个撒娇的小屁孩，但是我也想慢慢学着为他们遮风挡雨。希望他们不要因为我的长大而失落，希望我能一直是他们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