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笑作春风原创（首发公号“一笑作春风”）
01爱恨
这是一节公开课。
我抛出了第一个问题：这是一首叙事诗，诗歌讲述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一个很聪慧的男孩子回答我：这是一个由爱生恨的故事。
哦？我在黑板上板书出“爱恨”两个字，离得远远的。
“说说故事的细节吧！”
“就是一个男的和女的恋爱了，结婚了，然后男的变心了，还家暴，女的很恨他。”理科生男孩语言比较简单粗糙，全班同学都笑了。
“那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两人离婚了吗？”
“没有”，男孩摇摇头。
“为什么呢？”
“我感觉他们不会离婚，我身边好多这样的家庭，都不离婚的。”
男孩的话又引起了全班同学的笑声，包括听课的老师。
教室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可是，为什么莫名的伤感的情绪，又在我心中浮起来了呢？
我在心底长长地浩叹了一声，想起了张晓风那句经典的话：
只因为年轻啊，爱和恨是那么容易说得清楚的一个字吗？
02相思
这是一曲情感悲喜乐。
先看前两段，乐曲的起点是什么呢？
“欢乐！”“甜蜜！”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我摇摇头。孩子们茫然了！诗歌的前两段不是写恋爱吗？难道不是甜蜜蜜的吗？
是的，若是恋爱进行时，作者来写诗，一定如此！可是，大家想到了吗？女主人是以过来人的身份追忆昔日的恋爱过程。婚姻失败了，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她，再回到那遥远的过去，再回想当日的初相见，会是什么样的心境呢？
当纳兰写出“人生若只如初见”时，他的内心会是甜蜜吗？惆怅又凄凉啊！
所以，这首诗一开篇的情感基调，就像是一曲关山羌笛，从悠远的边塞嘶哑传来，渺茫又凄凉。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女主人公饱含着悲怆，忍着痛，怅然若失，在直陈往事！
“嗤嗤”，忠厚的样子，这个男主人公真的忠厚吗？
“不是！”一个学生站起来说。“他是装的！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我觉得他是真的，一开始是真诚的，后来变了！”又一个学生站起来说。
“我觉得他本质上就是一个渣男，他嬉皮笑脸的，来求婚，一点都不严肃，是女孩子瞎了眼才觉得他忠厚！”一个文静的女孩子回答。
……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世间的一切感情，都可归结为“人心”二字。无论这个叫氓的男子是否是真的忠厚，在女子最初的眼神里，一定是美好的。那时，她还没遭遇过爱情，更不识得人心，就是一泡狗屎，她的幻觉里，也能让上面长满鲜花，然后一脚踩下去。
并且，多年之后追忆起来，她依然用了“忠厚”这个词来形容最初的他，因为否定了他，就是否定了曾经的自己。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张爱玲如是说。的确，恋爱中的女孩姿态放得很低很低，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婚姻的时代里，他却连一个媒人都不愿意请。当女孩提及这点时，他还发脾气。女孩子陪着笑容，温柔地低三下气地安慰他，别急别急，约好秋天吧！
这个男子，哪里是急着结婚呢？他压根就是不把女孩放在眼里，女孩太痴情，他吃定了她，不用媒人，也没聘礼，他想用最低的成本把女孩娶回家。
03成婚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回忆渐渐深入，女主人公也渐渐入情，诗歌的节奏趋向热烈高亢！
女孩子引颈遥望，男子居住的地方。她的泪水、欢笑都与男子相关。这个场景和《红楼梦》中一个细节很相似：那一回，宝玉挨打之后，很多人去怡红院探望，“这里林黛玉还自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只见李宫裁、迎春、探春、惜春并各项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之后，一起一起的散尽了……黛玉看了，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
悲喜之间，痴情女子的行状，如在眼前。她带着丰厚的嫁妆，饱含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踏上了婚姻的长河。
将去的路如何？她压根就没想，带着喜悦狂奔，风呼啸而过。
04痛哭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按照叙事诗的节奏，接下来女主人公应该介绍婚姻状况了。可是，诗歌的节奏一转，作者从叙事中跳了出来，开始长歌当哭般地呼号！
乐极生悲，从美梦中醒来，女主人公放声痛哭，诗歌变成急调促旋，情感从大喜陡然坠入了大悲！
当桑叶光鲜润泽时，斑鸠贪吃可以酿酒的桑葚，不醉自醉；女子沉溺于爱情中，不可自拔！女子自说自话，如同梦中呓语。
她的回忆断片了，不知道她在说醉语还是清醒之言？
她悲痛地长号，回望四周，急急地呼告：天下的女子们啊，一定不要像我，痴醉在爱情中！男人沉溺在爱情中，可以很快脱身，女人沉溺在爱情中，就无法脱身啊！
自古至今，在爱情中，男女似乎总难同步。《神雕侠侣》中的郭襄，“一见杨过误终身”，十六岁的那场烟花绝了一生情爱；十八岁的公孙绿萼，吞下一切的苦痛，舍命救杨过；李莫愁，倾心于陆展元，吟唱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葬身于焚烧情花的大火中……这些女子，一旦陷入爱河，就像从三米跳台上扎进水中，再也出不来了。相比之下，陆展元、公孙止这些男子，游泳技术太高了，跳进去，游几圈，轻轻松松上了岸。
05切责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能无怨乎？
强忍悲痛，女子开始痛斥男人的负心！
一诉：跟着你多年，过着艰辛的生活；二责：自己毫无过错，只因年华老去被嫌弃；三恨：男子三心二意，移情别恋！
在痛诉中，女子内心充满了悲愤 ，那“渐车帷裳”的浩浩淇水，都是女子断肠之泪！多少个孤枕难眠的漫漫长夜，女子都在暗自落泪，黯然神伤。
06苦楚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愤激之声渐渐回落，那是无人回应的寂寞。
女子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多年来自己在婚姻中忍辱负重，“夙兴夜寐”地劳作，低眉顺眼地服从。当家庭经济越来越好，当男子的社会地位越来越高，男子居然开始了家暴行为。其实，从恋爱时的发脾气到现如今的家暴，一切都有迹可循。这样暴躁脾气的人实在太难相处了，不知道惹了他哪根弦，他就暴跳如雷，翻脸比翻书还快。
女子回到了娘家，可是兄弟们不知道内情，还在讥笑她：“这是你看好的人，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婚姻，这都是咎由自取！”能有什么说的呢？静言思之，唯有自伤自怜！
前路渺茫，往事不堪回首，女子落入一片虚空中，曲调下沉，字里行间都是呜咽之音。
07决绝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进退维谷的困境中，女子内心充满了煎熬。
又想起往日白头偕老的誓言，徒然增加哀怨而已！淇水有岸，隰水有边，我的忍耐也到了尽头啊！
又想起曾经温存的言笑，想起诚挚的誓言，没想到你竟然会变心！你违背誓言，不肯反省，那就算了吧！
百无聊赖，勿复多言，女子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那是对自己命运的哀叹！
08结语
诗歌是要反复诵读的，女子的情感是跳跃变化的。
从首章追忆时的邈远恻然，到恋爱时的甜蜜幸福，再到对婚姻的美好憧憬，这是沉入爱河中的女子；
从发生婚变之后的悲痛，到痛斥男子时的愤恨，再到对自我处境的感伤，这是浸入泪河中的女子；
从前思后想的纠结，到如泣如咽的伤心，再到痛定思痛后的决绝，还是这条河，给了女子人生的启示：难不成，一条路走错了，就要摸黑到底，一直坠入万丈深渊？
孩子们啊，看，生活不是爱与恨那么简单，爱和恨之间，有长长的中间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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