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潜伏
1
叶秋从此有了一个新的任务，他每周都得往返于学校和公司之间，为完成老师规定的课程而奔波，培训的课程也着实让叶秋开了眼界，第一节课就是演讲课，老师带他们去了中央广场，所有的学员挨个站在一张废弃的舞台搭架上进行即兴演说，被聚集在台下提着菜篮的大爷大妈围观了个遍。真是次难忘的经历，不仅如此，后面因为天冷他们把演讲的场地又转到了地下超市门口的台阶处，结果反被超市里的保安给赶了出来。
想到这些叶秋觉得既滑稽又有趣，听说除了广场演讲之外还有公车演讲呢，就是一群人分批由老师带到公交车上，在颠簸拥挤的人群中发表即兴演说，且选择的对象是随机的，对公车上的人也不会事先告知情况。
这样搞不会被人当作疯子吧？但老师不是说了嘛，“做自己的事，让别人说去吧”。
有趣的集体里也藏着一群有趣的人：有平日看着粗犷马虎的老大哥在演说时却能做到逻辑清晰、有条不紊；也有上一秒还文文弱弱的小女生在台上却能激情澎湃、慷慨陈词。此前叶秋是对自己上台演说的能力挺有自信的，但自从进入到这里边和周围人一比对他立马就发现了自己的诸多不足来，在恍然醒悟之余对众人的钦佩也油然升起。
课程的种类丰富，不仅有涉及演讲技巧和口才提升的，还有团体协作能力的培育，参与授课的人多是公司内部培养的讲师，偶尔也会有外教和一些前来分享经验的创业者，但不管如何，里面所授讲的东西皆是从未在学校里讲到过的。
所有上过的课程里叶秋最喜欢的是那次“两天一夜”的经历：
那日天未亮，聚集在一起的众人便乘着公司的专用面包车去了主城郊外的一处拓展基地，在那里叶秋认识了好多来自市内其它校区的朋友，百来号人被随机分成七个小组，大伙不仅得和周围刚认识的新人加快磨合，还得团结在一起携手应对各种挑战——他们一共完成了七个项目，每个小组都有计分排名的，每个项目结束后排在最后的两支队伍都会面临惩罚，但这样的惩罚或许不是由组员承担，甚至不会针对那些在行动中因为犯错误而拖了整支团队后腿的人，承担的人可能只是组长一人，但最后的结果却往往是队伍里的所有人都自愿陪着组长一起受罚。
哦——，叶秋现在很记得呢，他依旧清晰地记着那些画面：女生们搀着组长痉挛颤抖的手臂，男生们则撸起袖子陪组长一同做俯卧撑。
培训的老师说：“既然你已经选择做了你们小组的组长，那你就要为你们的团队负责，不管错误是在你，还是在你组员身上。”好多人都哭了，即使是坚强的不肯掉下眼泪的男孩子也是低着头沉默，当音乐响起的那一刻，讲师在台上缓缓讲着那些平日里只会被认为是大道理的话，叶秋却感觉一切从未有如此亲切过，周围所有的人都沐浴在旋转的暖光里，那些低声抽泣的心灵，脆弱得如同玻璃，却又澄澈得仿若水晶。
难忘的经历是在第二日下午的“毕业墙”挑战后结束的，男女生们彼此帮助、携手共进，以搭人梯的方式在规定时间内圆满完成任务，随后，大家穿上小马甲，随着摄影老师的“咔擦”一声，在公司总部的纪念墙上便又出现了一张新的照片：
是和以往师兄师姐们一样的笑脸：一样的充满自信、洋溢温暖。
但是，除了那张和大伙集体合影的照片，叶秋也还偷偷留了一张——
那是他偷偷拍的——肃穆整齐的方阵里，巡视的教官从身旁走过，叶秋悄悄拿出手机，细微的“咔擦”声，手机屏幕的图像定格在一个画面上：戴着兔儿发圈的女孩身姿俏立，秀丽的头发轻轻散在风里……
2
“嘿，你有钱吗？”
“啥事？”
王宇刚洗漱完回来就发现叶秋正在寝室里等他，他心里纳闷，这家伙不是从不喜欢找人借钱的吗？
“呃……我一个朋友……出了点事，急需用钱。”叶秋支支吾吾地说道。
“啥朋友啊？男的女的？”王宇的眼睛就像鹰一样敏锐，一脸怪笑的他仿佛已经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呃……女的。”
“是咱学校吗？大几的？照片拿来看看撒……”
“这个……还没见过面呢。”
“还没见过面你就敢借钱给她？她要多少？”
“她说……她男朋友出车祸了，在医院，还不让告诉家里”，叶秋尴尬地挠了挠头，“我昨夜已经打了一千过去了”。
“你……”，王宇差点儿直接一巴掌对着叶秋扇了过去，但双掌飞到半空中终于还是被止住了力道，变为摁在叶秋肩上，一边说一边还用力摇着，“你是个笨蛋吗？你咋相信的她，万一是个骗子怎么办？”
“我们以前聊过天，我知道她是我们学校的，原本也是和我俩同一个班，但后面她转去了别的专业。”
“无可救药”，王宇撑在叶秋肩上的手也不再动了，索性收了回来，他转过身，然后说道，“给我看看你俩的聊天”。
叶秋拿出手机，在聊天记录里有着女孩昨晚的请求和今早的再度询问。“她说钱不够，问我还能不能找身边的人再借点儿，她说她实在没办法了。”王宇在前翻着记录的时候叶秋在身后幽幽地说着。
“那你没问她为何会找你借吗？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你凭什么相信我会借钱给你？”
“问了，她说已经问遍了周围熟悉的所有人，没人愿意，因为都当她是骗子……”，叶秋低着头，继续说道，“兴许就和我们的想法一样”。
兴许她真的就是走投无路了才想起的他吧，当女孩第一次发来这条消息的时候，叶秋几乎都能想象得到她是该有多无助、多可怜，看着喜欢的人正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却因为无法筹措药费而延误治疗，那种感觉一定不好受吧。
至于她说的男孩不愿意告诉家里，叶秋就当那是一份不肯屈服认输的倔强了，对于从小就父母不在身边的他来说，对此有着相同的感受。
帮帮她，就好像是在帮自己一样，至少，自己在走投无路无计可施的时候是渴望有着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出手相助的，而至于那些被人们丢弃已久的信任，不也是应当重新回到人与人之间才对吗？
“我帮你诈一诈她”，王宇翻着手机，嘴角忽然露出诡异的笑，“是不是骗子，咱试试就知道了”。
手指在屏幕上轻敲，发出去的下一条消息是：实在抱歉喔，周围的人都不愿意借钱。
很快便有了回应，那边发来的讯息是：真的求求你，我已经实在没有办法了。
几乎已经能想象出她楚楚可怜的样子，说不定在屏幕的那一头女孩端着手机的手上也已浸满了泪水。
“抱歉，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兴许是觉得麻烦，王宇干脆端起手机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仿佛是前一刻还充满着热情的沸水突然被置入了一块冷冰，温度骤降，所有的一切也变得平静死寂。一下便没了讯息，她是下线了吗？王宇试探着再度发去一条消息，却提示发送失败。
很显然啊，这个前一刻还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已经把叶秋拉黑名单了，前后转变如此之快就连王宇也感到惊愕了：“我去，我还想再陪她玩会儿呢，这么快……”
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骗人的，要是换作那些警戒心极强的大人们来，骗子是断然不会得手的。
爸爸以前就常说过：现在的骗子很多，不管何时何地，是何种情况，不熟悉的人是断然不能相信的。可叶秋觉得人与人之间总该还存有一点儿信任才对，即使是对陌生的人呢。
他教英子要学会看人的眼睛，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它们是不会骗人的……
他完全可以像那些警戒心极强的大人们一样，用层层的茧来将内心包裹，那样不会被骗，不会受伤。只是他不想那样。
后面的结果出来，是号主的Q被盗了，也就是说骗叶秋的不是那个女孩。辅导员给叶秋要来了女孩的电话，电话接通后那边的第一句话是：“咋了，你的意思是想让我赔钱给你吗？”
3
就当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生活重新回到了轨道上，只是不得不面对的，是吃饭的问题。两个月的生活费被骗去了大半，再加上还要扣除需要还网贷的部分，算下来连每日两餐都成问题了，于是叶秋就常两餐并作一餐吃了，常被忽略的早餐自不多说，午餐和晚餐就取一个折中的点儿，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去食堂就餐，那时人少，而且叶秋认得的一个在经济餐区打菜的阿姨也特好说话，每次都会给叶秋打上满满的一大勺，就这菜叶秋还常省着吃呢，一次打来的菜就够他再去加上好几次米饭的了，一来二去在经济餐区的叔叔阿姨都没几个不认得他了，每当远远看到叶秋来时都会特意在私下嘱咐道：“给这人多打点儿吧，毕竟是老主顾了。”
他也真挺厉害的，每当跟别人聊天说起时，旁人无不感到惊叹讶异的：
“两个月，就用三百块？你是怎么做到的？”
在这个偏僻的小镇，对于一个末流的学校而言学生想要有一份可观的兼职收入是一件困难的事，不管是信息资源还是人际交通，都以位于主城面的好学校更为占优，而在这样的环境里想要自食其力的人往往也只能靠打打零工勉强维持。叶秋做到了，他没有告诉家里，虽然他为此付出了代价，但他并不后悔。
时间在匆匆中流逝，平日专心学校的课程，周末去公司参加培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因为被骗而出现的经济缺口也在叶秋的节俭奔波下补上了，在学校里他习到了新的知识，在公司他了解到更多用于职场的技能，他认识了新的同学，结交了新的朋友，他们把同个学校的在英孚学习的学员集中到一起，组建了群，每周都会开一次别开生面的小活动，或是激情四射的辩论赛，或是热情洋溢的项目演说，总之，当他们都坐在操场的草坪中央皎白的月光洒在大伙笑脸上的时候，叶秋能感受到的是暖暖的幸福。
“那就像是一个温暖的家一样。”
同学们都这样说。
是温暖的家一样，同学们是亲切的家人，老师们就是和蔼的家长，彼此之间是当互帮互助的，尤其在其中有人遇到困难的时候。
又是一个周末，叶秋照例在上完课后返回公司向指导老师作课程反馈，在即将临走时却被老师留下了。
“叶秋，你过来一下。”晚秋老师把叶秋单独叫到了隔壁的办公室。
“晚秋姐，有事吗？”
“我想……请你帮个忙。”晚秋老师好像有些为难的样子。
“姐，您就直说吧，能帮到的我会尽力而为。”叶秋看着老师，但话并未说得太满，多次的遭遇让他开始变得谨慎。
“是这样的，你还记得你们进公司的时候是不是交纳了几千元的学费，而这个钱款是在网络平台上贷的。”
“对。”
“那么现在呢，也是有一群学生想要来我们这儿报名，也就是你们的学弟学妹们，但是他们中有部分人未满十八岁，无法通过网上审核……”
“所以老师是想让我们来帮他们贷款，对吗？”没等她说完，叶秋直接接过了话茬。
“恩——，是的，但这个款项是由公司担保替你们还，也就是说贷了以后，还款的部分你们就可以不管了，每月公司会按时还款。”
“万一还不上怎么办？”
“还不上？我们的分部遍布全市各个区县，学员数量超过数千人，还有着近十年的发展底蕴，怎么可能还不上？”晚秋老师的眼里充满了斥责的意思，“当然，若是你不相信老师的话我们可以立个协定，规定一切债务和你无关，而在主城总部的习老师也会把他名下的车和房产作抵押，给你们借款的学生还清债务”。
老师说到后面的时候眼里突然就黯淡了下来，到最后甚至流露出一丝失望，大概她也是对叶秋感到失望，对一个自己悉心教导过的学生对她产生的怀疑而失望。
叶秋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他不忍再去看老师的眼睛。习老师的名字他听说过，那是公司的创始人，也是英孚最大的老板，这么大的企业营运了这么多年，自己确实没有理由去怀疑它，老师们对自己有着知遇和教导之恩，自己也不应该不信任。
“不是的，晚秋姐，我可以回学校考虑两天吗？”叶秋连连辩解道，也许真的是他想错了。
“没关系，这个还是看你自己才行，但是我相信学弟学妹们想进来学习的心情和你当初是一样的，老师也很想帮他们，但毕竟能力有限，如果你愿意，老师会很感激，如果你不想，老师也不会怪你……”
其实很多时候，叶秋是希望有人在向他作出请求时是以命令和强迫的口吻要求执行的，最好那语气里再加些不可一世、颐指气使的味道，最好这味道在其中掺杂的分量再重一些，那样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掉，而不会有一丁点儿拖泥带水。
叶秋最怕的，是伤害到一个对他好的人，且那份好愈纯粹，叶秋心里对其受到伤害的害怕就会愈盛。
周一傍晚，学校英孚班的群里有同学说晚秋姐来学校了。怎么会？从城区分部到学校也得半个多小时车程吧，老师居然会专程过来看大家？
下完课的时候天就已经黑了，叶秋急匆匆地赶到校图书馆的时候发现晚秋姐正在那儿等待。
“老师，您到我们学校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来送书啊，现在是在等你”，晚秋老师从身旁一名女生手中端着的一摞书中抽出一本来，递给叶秋，看着厚厚的一本，好像是某些心得之类的，“喏，这本书假期得看完，做好笔记开学来做分享……”
“……本来呢，在你们学校送完这些书后还得去隔壁学校的，不过现在看来时间也来不及了……”晚秋老师继续说道，眼睛觑了一眼左腕上的手表，叹口气。
“抱歉，老师，让你等这么久。”叶秋埋下了头，周围的人几乎都已经走光了，闻讯赶来的学员中就只剩下两个陪在老师身边的女生，看来老师在这儿仅仅是为了等自己。
“哎，没事儿，我也想看看你啊。”伸手摸了摸叶秋的头发，晚秋姐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亲切的大姐姐模样。也许她是真的把叶秋当成自己的弟弟看待呢。
“你也还没吃饭吧，这样，大家一起出去聚一次，姐请客。”
4
多么亲切的大姐姐模样，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但一切都像是在为了某物做铺垫，像是一把在黑暗中蓄力的箭，时刻等待着你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年轻的心会被套路，善良的人会被利用，在深谙世事的污秽面前，人的纯粹只会成为一把助长罪恶的凶器。
5
晚饭过后，各自将要散了，晚秋老师突然又叫住了叶秋，似乎仅是随意地提了一下，道：
“秋，上次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
“今天来领书的同学们都办了的喔，你不会让老师失望吧？”路边的灯光下，黑色的眼眸泛着金白交替的光。
光芒错动的瞳孔微微闪烁，隐匿在黑暗的阴影下，无人看到，贪婪的欲望在时刻膨胀，潜伏在草丛里，一步一步，向着最后的猎物探出猎爪，好像野兽对猎物的觊觎。
“如果你不愿意，老师也不勉强。”
不经意的样子，好像不在乎，但一切应当都是计划之内的，即便是看似再微小的细节。
可惜男孩还是太单纯了，又或是这演戏的人演技太过出色，不过在极致的纯粹和善良面前，再漏洞百出的演出或许也能轻易得手吧，毫不设防的一人，处心积虑的另一人，这大概是最没有悬念的一场对弈。
总之那场晚餐的最后叶秋是同意了，缺乏社会经验的他们很轻易就会让脑中的感性替代掉理性，他们更在意的是那个口中所说的“温暖的、家一样的地方”，而所有同意了这次请求的同学大概都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