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红衣撩情
纯狐老夫人似乎已经认定了敖绍这个孙女婿，亲自送他去入住的厢房，一路上，拉着他的手，说说笑笑，亲昵无比。
伶瑶默默地跟在后面，承受着众人鄙夷讥嘲的目光和鼻息。
直到此时，她才切身体会，萧为何拼死都要维护碧琼身为女子的清白与名誉。
玉山遗世独立，山上都是女子，就算是王母丈夫东王公，也在玉山之外有自己的府邸。他与王母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像亲人多过像夫妻。
伶瑶从小长在全是女人的玉山，并不知八荒上对男女交往的界限与规矩。她意随心动，身随情动，却被视为放荡。她竟不知男女相爱，还要看身份地位，家世背景。她的一片真心，在这些世家眼中，不过算得上暖床的侍妾罢了。
她突然十分惶恐，敖绍的世界有太多她不能理解的东西。她真的能一如初心地跟着他走下去吗？
老夫人将敖绍带至一处僻静的院落。
独立的小院内只有一间厢房，园内种满了各种珍奇美丽的花草，香气扑鼻。
老夫人说：“这是留芳院，请红龙王大人在此暂住。”
敖绍微笑颔首。
老夫人欠了欠身，转身欲走。苏芳急道：“那伶瑶呢？”
老夫人这才瞟了一眼一旁的女孩，冷冷道：“既是侍妾，主仆有别，那就住到北苑的下人房去吧。红袖，去为伶瑶姑娘收拾间屋子出来。”
名叫红袖的婢女福身领命，正要离开，只听敖绍道：“不用了！凫丽山夜间清冷，还是将她留给我暖床好了！”说罢，一把横抱起伶瑶，不再理会众人，径自向屋内走去。
才一进屋，泪水就忍不住落了下来，伶瑶揪着他的衣领颤声问：“我究竟算什么？”
敖绍将她抱上床，狎笑道：“暖床的宝贝呀！”
“你一一”
敖绍握住她狠狠扇来的柔荑，放在唇边一吻，笑道：“那么轻易就中计了，以后怎么跟着我混呢！”
伶瑶一愣：“什么意思？”
他为她拭去脸上的泪，附在耳边轻声道：“布结界。”
伶瑶疑惑，却仍照做。
待结界布好，敖绍才出声解释：“若我不答应娶她孙女，恐怕那个老太婆不会让我俩活着走出那间屋子。”
见她不解，敖绍一刮她的鼻梁，道：“你被老太婆那些话气昏了头，根本没察觉到那屋内尽是机关，在座的七人皆是灵力高手，若我有一丝反对之意，恐怕他们会立即将我们斩于座下。”
“你是说，她是故意的？”故意让有灵力的她分神，便于一旦打起来，能将敖绍一击毙命。
“当然，否则以她世家当家的身份，何苦说些自贬身份的话。”
伶瑶仔细一想，的确，以纯狐老夫人上千年的见识，方才那一番话简直就像暗恋敖绍的少女说出的妒话，实在不符合她的身份。
她心中略略好受些，可还是不放心：“那你要娶她的孙女吗？”
“你会心甘情愿嫁给自己的杀父仇人吗？”
“当然不会！”
“她也不会！”敖绍苦笑：“我也不想睡觉时还要担心被枕边人刺个透心凉。”说着，收紧了抱着伶瑶的双臂：“还是抱着你比较让我安心。”
伶瑶的怨气散了大半，但平静下来的心中又生出一丝忧伤：“可老夫人说的也不无道理，是我忘了，你不光是敖绍，还是天帝钦封的南海红龙王。我可以做好敖绍的妻子，却没有信心做好龙王妃！你也知道，神族最讲究身份地位，家世背景。我不像太真，一出生就自带了高贵的身份家世，我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就算你同意，其他龙族未必能接受一个一无所有的龙王妃，就算将来我们有孩子，他也一定会因为我而被瞧不起的！”
她的话仿佛勾起了敖绍的某些回忆。
只听他道：“怎么，畏难了？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会成为一个配得上我的龙王妃的？不过是被人小小地刁难了一下，就要放弃吗？”
伶瑶怔了怔，竟没读懂他话中之意。
他究竟是在嘲讽她不自量力，还是在怨她妄自菲薄？
伶瑶看向敖绍，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些许线索。
可敖绍俊美的脸宛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悲伤的情绪被一股莫名怒意取代。
她推开敖绍坐起身，赌气道：“你还是娶了纯狐氏的小姐吧！”
她原本只是耍耍女孩家脾气，想着敖绍会来哄她，谁知敖绍竟冷冷地说道：“好啊。”
伶瑶顿时一口气堵在心口，血气翻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敖绍却无所谓道：“我若娶了她，便没你什么事了，你还是趁早走吧！”说着，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伶瑶脑中“轰”的一片空白，她气急败坏地冲到门边，却突然意识到，她能走去哪呢？
除了敖绍身边，她还能去哪？
愤怒顿时化成了深深的无助与悲伤。
她转回敖绍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对敖绍道歉道：“对、对不起，我不该说气话的。你不要娶纯狐小姐，也不要赶我走，好不好？除了你身边，我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说着，委屈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脸颊。
敖绍心中一阵闷痛，却仍旧绷着脸道：“这有什么好哭的。”
伶瑶赶忙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脸。
敖绍叹了口气，伸手将伶瑶揽进怀中，说道：“好了，别哭了。身在敌营，别动不动就耍小孩脾气，对方还未出招，你就先自乱阵脚，叫人笑话。”
伶瑶窝在他怀里，抽了抽鼻涕，闷声道：“对不起。”
晚上的宴会，依旧没有伶瑶的位置。
敖绍也不在意，直接拉着伶瑶坐到了为他准备的席位上。
纯狐老夫人心有不悦，却也不想因这件小事发火，毕竟她亲口说过，纯狐氏的女子拥有堪担龙王妃的气质与大度，不会将一个小小的侍妾放在眼中。
可其他女人就没老夫人的气度了，拐弯抹角，指桑骂槐。
伶瑶并不与她们辩解，只安静地在一旁为敖绍斟酒布菜。敖绍看她亦是一脸柔情，宠爱至极，活脱脱一对爱意正浓的小情人，仿佛根本没把要见纯狐小姐的事放在心上。
女子们碰了软钉子，自讨没趣，不一会儿便转移了话题。
宴会行至过半，敖绍对见纯狐小姐一事只字不提。
老夫人脸上挂不住了，便向敖绍介绍道：“这是我五儿媳，也是我唯一孙女的母亲。”想以此提醒敖绍。
敖绍却只是礼貌地唤了声：“五夫人好。”
场面一阵尴尬。
长孙苏摩额间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正想动手，宴厅的烛火刹那间全数熄灭，一缕幽光小溪般流入大厅。
低沉的鼓声响起。八名女子身着月白色的长裙，手捧造型精巧的烛灯，碎步趟入屋内。
昏黄的烛光反射着舞者身上银饰的光，交织流淌，星星点点，恍若银河，仿佛把人带回了远古旷野的星空之下。
乐声突然变得轻快明媚，银河中开出一朵鲜红的花，一名红衣女子自花中跃出，雪白的面纱，曼妙的身段，霎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银河轻流，女子纵情舞动。宛如远古的女神，天地初开时，跳上一曲感天动地的舞，化开满世的浑浊，让一切清明起来。
女子跳的是“天问”，既是祭祀之舞，也是爱情之舞。
悲剧的爱情。
爱上英雄的女神为了留住心爱人，不惜违背天规，唤来乌云、雷雨阻挡他的去路，只为留他在身边。男子留下了，或因她的美貌，或是缓兵之计，不得而知。可她不在乎，自以为抓到了幸福，抓到了永恒。
终有一天，志在四方的男人厌倦了女神的温柔，计划除掉她。他送她金铃，随身佩带。
女神不知是计，高兴地接受。与往常一般，在月下起舞。
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暴露了她的行踪。男子搭弓上箭，犀利的羽箭划破了宁静的风，划破了白玉肌肤，划破了那颗深情挚爱的心。
她缓缓倒下，鲜血从胸中疯狂地喷出。身体好轻，如同飞蝶。舞来舞去，无定的一生，终于在见到他之后，得到了永恒的定格，如花散落。
雷云散开，男子找回前进的路，再度起程。被丢弃的女神，却永远地留在原地，夜夜魂归起舞。像在等待爱人的归来，义无返顾。
红衣猎猎，白纱飘飘。
伶瑶发觉敖绍执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一张俊脸绷得平平的，眼中却透着少见的热烈，紧紧追随着红衣女子的一举一动。
红衣女子突然跃到敖绍身前，猛一下腰，像要跌倒。
敖绍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女子握住他的手，转身一提，一把将敖绍从伶瑶身边拉开。
伶瑶猛地去抓，只觉一股顺滑的触感从指尖抹过，手中空空如也。
才平静的心又沉了下去。
红衣女子舒展四肢，对着敖绍纵情地旋转起来。
她转得极快，如风卷过，好似永远都不会停。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敖绍想捉住她，却始终只被袖口扫过。
他急，要看她的脸，她却以背相对，动作玲珑放任，毫不拘束。
他不由地去跟她的节拍，像个苦苦追寻的痴心人，眼中只有她。
旋律更急，天地都在此刻飞速旋转。仿佛又回到过去，回到天地初开，混沌未明，时光如卵，尚未孵化的初见。
音乐戛然而止。
她的身子倏地抽软，如折断的柳条，轻飘飘地落入敖绍怀中。
一股异香扑面而来，直冲敖绍眉心。
“云华！”苏摩含怒的叫声唤回了众人的神志。
烛光四起，整个宴厅又恢复光明，如雷的掌声在二人四周响起。
红衣女子从敖绍怀中退出，娉娉袅袅地行了个礼，走到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却牵着她回到敖绍面前，自豪道：“这就是我的孙女，云华。华儿，还不快见过你未来的夫君！”
红衣女子施施然取下面纱，一张艳如桃花的容颜出现在众人面前。
伶瑶只觉脑中轰然一炸，一片空白，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都是冰冷刺骨的痛。
她知道，这一关敖绍怕是难度过了。因为眼前女子的相貌与浮丝幻境中，敖绍曾经的未婚妻一一云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