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英雄》
那年我被分配到南边一个偏远的小乡镇工作。出发那天是夏日里的一个艳阳天，我至今仍记得那天明晃晃的阳光，我拖着行李在灰尘滚滚的马路边等进村的车，足等了半个小时，最后汗流浃背地钻进一辆旧面包车。车里空间狭小，没有空调，坐了几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叽里咕噜地说着客家方言，拆掉座椅的后排散发着阵阵鱼腥味。
我费力地把窗户开到最大，面向窗外吹着热气蒸腾的风，以便压制我想要呕吐的欲望。大约半个小时后，车子行驶到狭窄蜿蜒的路段，道路两旁是高高低低连绵的山坡，山上种满了荔枝、龙眼、番石榴之类的果树，偶尔能看到郁郁葱葱的山间有几户灰色的房屋，偶尔路过几个养着鸭子的池塘。
对我来说这真是荒凉的景色，随身带的水壶到了半路已经见底了，我又渴又热，心里想着前方的未知地不知是怎样的一方穷山恶水，不知有着怎样的一群刁民在等着我，几乎想要撂下担子回家去。我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但过了些许时日，当我安顿下来渐渐熟悉了这个地方以后，惊喜地发现它并非我想象的那般恶劣。这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山清水秀，落英缤纷，山上种着各种果树、茶叶，果园里养着成群的鸡，池塘里养着鸭子或者鱼，水田里种着黄澄澄的水稻。大约是因为物产丰富，这里没有出刁民，反而民风淳朴。我渐渐喜欢上这个地方，闲暇时就到村子里晃悠，到村里各家各户串门，或者到山上、到水边去游荡，美名曰考察。
村子边上有个大水库，恰逢夏日，每到放学或者周末，成群结队的小孩便脱光了衣服，像泥鳅般跳到水里去。虽然岸边竖着白底红字的告示牌，上面写着“水深危险，禁止游泳”，但似乎毫无威慑力。到了傍晚接近天黑时分，总有几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沿着水库边走边大声喊着自家孩子的名字，把他们撵回家去吃饭。孩子上岸后总少不了被数落一番，或者被骂骂咧咧地追着用树枝打屁股，调皮的孩子边跑边大声叫着“我们有守护神”“水生会救我们的”，然后一溜烟跑了，第二天准又瞅着空子跳到水库里去。
我拉住一个小孩问水生是谁，他眼睛亮晶晶地指着在岸边徘徊的汉子说，他就是水生啊，水生是我们的救生员。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只穿着短裤的小个子男人，他戴着一顶草帽，像救生员一样专注地盯着水面来回巡逻。想不到这穷乡僻壤的竟然有救生员这样新潮的配置，我不禁好奇心起，于是朝他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个满身肌肉的小老头，草帽边上露出白发，约莫六十岁的模样，大约是经常光着膀子的缘故，身上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他长得慈眉善目，半花白的眉毛很长，眼睛眯起了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眼角的鱼尾纹又深又长。他精神矍铄，来回地踱着步。
“您就是水生叔吧？来根烟吗？”我边说着边从烟盒里抖出一根香烟来。
“不不，我抽这个。”他摆摆手，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竹子做的水烟筒来。
“噢，我爸也习惯抽这个，咕噜咕噜的响。”于是我把那根香烟又抖了回去。
“是啊，习惯咯。”他说着哈哈一笑。
“这日头很晒啊，我看你在这太阳底下晒了很久，不用休息一下吗？”
“不怕，晒了几十年，习惯咯。水里那么多孩子，可不敢走开。”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水面。
“听说你是这里的救生员？这是村里给你安排的工作吗？”
“不不，说不上。我闲来无事，照看一下水库。我喜欢水，也害怕水。水能给孩子们欢乐，但也可能会伤了他们的性命。我得守着。”他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凝重地说道。
“每天都来？”
“天冷了就不来，天冷没人到水里游泳。夏天得天天守着。”
“那整个夏天你便没法做别的什么事情了？庄稼呢？家人呢？都不用照看了？”我越发的疑惑不解。
他望着远处碧蓝的水面，一片愁云爬上了他苍老的脸，他眯起的眼睛里闪过忧郁的光。
“这里，这里，便是我的家。”他从背后伸出右手，指着这一片苍茫的水域喃喃地说道。
他在岸边一块石板上坐了下来，对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于是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拿出水烟筒，又从石板上的烟草袋里捏了一小团烟丝塞到烟嘴里，啪啪两声点燃了烟丝，咕噜咕噜抽起烟来。然后他一边盯着水面上翻腾的孩子，一边给我讲述了他的故事。
水生是我爷爷给取的名字，因为我是在水边捡来的。我出生那年是闹饥荒的第三年，父母大约是养不活我了，就用一方花布包着，把我放在这水库旁边。就前面不远的那个位置，那里每天清早都会有人到水边洗菜、洗衣服、被褥或者喂牛的青草。我猜想父母应该是附近的乡里，知道找这么个显眼的位子。那天天刚蒙蒙亮，住村边的五保户王大爷，也就是我爷爷，他最早来到水库旁发现了一个正在啼哭的弃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不知道那时候我妈有没有躲在暗处看着，是不是在隐忍着抹眼泪，我想她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吧，我也不恨她。
我爷爷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他终身未娶，膝下无儿无女。他把我抱回村里，央求正在坐月子的女人给我喂点奶水。我吃饱了，便心满意足地睡了。那个年头，到处在闹饥荒，饶是我们这里依山傍水，也饿死不少人。头几天我爷爷抱着我满村子跑，到处找还在奶孩子的女人喂我一顿半顿的。白天还好，饱一顿饿一顿便过了。到了夜里就很难熬，我饿醒了便哇哇大哭，那时候谁家米缸还有米？只有几个地里刚刨出来的小红薯，爷爷便蒸软了加水捣成糊喂我一点。再后来连红薯也没有了，爷爷只得求村长去。
村长也没有办法，村长家也没吃的。于是村长带着爷爷，爷爷抱着我，挨家挨户去找奶孩子的妇女，求她们喂我几天。唉，都是好心人呐。后来村里的几个女人商量好，轮流着喂养我。白天爷爷背着我上山下田，饿了就把我送去吃点奶。夜里我跟着奶娘睡，一段时间睡这家，过一段时间睡另外一家，我就这样慢慢长到了一岁多。后来年景渐渐好了起来，粮食也有一点收成了，我总算是活了下来。
爷爷的田地不多，又有腰疾干不了重活。于是整个童年时期，我几乎是吃百家米长大的。乡邻可怜我们一老一小，有吃的总会给我们分点，我从东家吃到西家，从村头吃到村尾，谁家有吃的看到我便给我喂一点。爷爷总教育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从小就开始帮着村里干活，帮忙带小孩，放牛，种花生，晒谷子，割猪草，哪家需要帮忙我就去哪家。我很高兴能帮上点忙，村里人也都很喜欢我，虽然整天整天干活，但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到了我十岁那年，爷爷得了重病去世了，我就成真正的孤儿了。丧礼是村里帮忙办的，唢呐呜呜地吹着，我哭了三天三夜，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就接着哭，眼泪都流干了。十岁的我个头还很矮小，但我身体很好，从来不生病，力气也很大，顶得上半个劳动力。于是我继续在村里帮忙干活，东奔西跑，见活就干，继续吃着百家米。但我也有偷懒的时候，因为同龄的孩子很多都进了学校念书，我也想读书认字，于是便把牛往田里一放，打个长钉把它拴起来就跑去学校听课。有时候带着一两个孩子去上学，老师知道我的情况，也不会赶我走。小孩子闹起来我便带他们出去，不哭闹了又回去听课。那些年我多少认识了一些字，能看书，也会基本的算术，我已经很知足了。
到我成年的时候，不仅有足够的能力养活自己，还能帮助村民干更多的活。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这里，村民们守护着我长大，我想尽我所能报答他们。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家，从来没有想过能娶妻生子，毕竟这世上只得我孤零零一人，一间小破屋，我以为我的一生会重复着爷爷孤独的一生。
所以到了我结婚那天我都还不敢相信，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那天的小慧真的像仙女一样好看，不，她每天都好看，我怎么看都觉得欢喜。她长长的乌黑的辫子，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笑，满眼的柔情蜜意。那时候只觉得一定是我上辈子做了好事，所以这辈子有福报。小慧喜欢我，她的父母也不嫌弃我是个孤儿。说起来我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与小慧一同吃奶长大的，小慧的娘也是我娘，小慧的爹就是我爹。
那段日子是多幸福啊，每天醒来看到身边躺着心爱的女人，晚上下工回到家里，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漂亮的小慧笑吟吟地给我夹菜，夜里再冷被窝也是暖烘烘的。唉，我就像泡在蜜糖里一样，干活的时候脸上都不自觉地笑。小慧对我好，我也想让她过上好日子。我跟着师傅学建筑工地上的活计，砌墙、批荡、贴瓷砖、安装水电，样样精通。我还会做木工，结婚的时候，家里的床、桌椅我都做了新的，后来还给小慧做了一个梳妆台，她开心得搂着我吧嗒亲了一口。
过了两年，小慧给我生了个大胖儿子，儿子出生那天，我高兴得直抹眼泪。日子这下更有盼头了，我暗自发誓一定要给他们娘俩最好最幸福的生活。我不怕苦不怕累，又有手艺在身，日子是越过越好。小慧是个贤惠的女人，家里家外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孩子也健健康康地长大了。我只觉得心满意足，感恩当年村里的父老乡亲辛苦把我养大，还把这么好的小慧嫁给我，上天还赐给我们一个健康的儿子。我把他送到学校去上学，希望他好好念书，将来做个有出息的文化人。
如果生活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啊，我的人生就没有遗憾了。可惜我福薄，我儿子九岁那年，跟着村里的小孩到水库里玩，被水淹死了。那时候我在别的村里给人修房子，村里来人叫我赶紧回家，说我儿子没了。我哆哆嗦嗦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也不知道是怎样跌跌撞撞回到了家。我儿子就躺在院子里的长木板桌上，那是我做木工用的桌子。他的小脸被泡得发白发胀，嘴唇青紫，我上前去抚摸他的手，是那样的冰凉。我的妻子小慧哭得双眼通红浮肿，声音嘶哑，见到我一句说都说不出来，只伏在我身上嚎啕大哭。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就这样轰然崩塌了。
儿子没了，小慧精神受了刺激，变得有点神志不清，天天吵着要去水库边上找儿子。那段时间我天天守着她，寸步不离。她不再洗衣做饭，我给她洗澡洗头发，她原本乌黑的长发竟然短短的时间里白了不少，我的心都碎了。一天夜里我睡得很死，醒来的时候小慧就不见了。那时候天刚发白，全村人都帮着我一起找小慧，到处都找过了，水库也找过了，就是不见人影。我找了好多天，确定她没有投水自尽，于是收拾了包袱，开启了漫长的寻妻之路。我骑着自行车，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从这座山到那座山，从这条河到那条河，从乡村到城镇，从北到南，边走边问，边到处张贴印着我们结婚照片的寻人启事，那是我们唯一的照片。
我捡破烂，做短工，一直找了好几年。
有一天我走到另一个水库边上，看到里面许多孩子在游泳，就想起了我那可怜的儿子。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好久，想着小慧和儿子，直到听见呼救声传来我才猛然惊醒。我丢下自行车拼尽全力跑到岸边跳下去，救起一个溺水的孩子。那孩子在水底挣扎，手脚把底下的淤泥都搅起来了，再晚点可能就没救了。也是个男孩子，如果我儿子还在，也差不多那样高了。
那天晚上我想清楚了，死去的儿子不会再回来，小慧大抵也是找不回来了，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小慧的爹娘老了，我得照顾他们。我得努力活着，守护更多重要的人。我得回去守着水库，守着村里的孩子。我是村民们养大的，我是村民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得好好守护着他们，绝对不要让我们家的悲剧再发生。
于是我又山一程水一程地回到了村里，每到天热的时候，我就到水库边上守着。这一守就是二十多年，我救过六个溺水的孩子。乡里还给我颁发了英雄奖旗哩。咳，我算哪门子英雄，我从前是个孤儿，现在是个孤寡老头，是咱村人守护我长大，又给了我一个家，我享受过家庭的幸福温暖，即使我最终失去了它，但我知足了。我只希望小慧在某个地方被人善待，不要受苦，唉。
后来政府每个月给我发津贴。我有气有力，有手艺，孤身寡人一个，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我把钱全部拿出来给孩子们上学，上学好哇，我儿子小时候总跟我念叨说将来要当个科学家，可是他小学都没能念完。就让村里的孩子延续他的梦想吧，读书，上大学，走出这山沟去。我啊，就守在这里，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一个孩子出事。
水生的故事说完了，他放下水烟筒，打开石板上的不锈钢保温壶，拿出一个馒头递给我。
“我老了，总有一天要找我儿子去。上面把你安排到这里来，我希望将来，我们水库周围的保护措施可以完善起来。以后，就要靠你们年轻人了。一定要守护好我们的孩子，这是我们未来的希望啊。”他语重心长地说道，然后就着小菜吃起馒头来。
此时的我已经有点泪目了，心里不禁对这位老英雄肃然起敬。我默默地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这样一行字：完善水库保护措施，加强安全教育，守护孩子，守护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