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夜曲（一零八）

从前便是如此，黏起人来没皮没脸的。文雪凝盯着手机上的来电号码足足两分钟，才无奈地接起来。

自然是没好气，那一头自然也是假装感觉不到她的没好气，翻来覆去不过是把告诉英姐的那些叮咛又对她絮絮了一遍，倒像她是个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的孩子似的。她不耐烦地应付着，终于趁他说话间隙打断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困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这一晚睡得不算太好，尤其后半夜，总觉得喘不过气来似的。她起身开了窗子，天边仍泛着棕红，没有一丝风，星星月亮都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于是，等不到闹钟响起，文雪凝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还不到六点。屋子里还是闷得很，她全无睡意，便简单梳洗，换了衣裳，出门去山上晨跑。

气象台是六点半发布紧急通告的。局部强对流恶劣天气说来就来，也就是橙色预警发出的十五分钟之后，狂风裹挟着暴雨呼啸而至。

程万豪是被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吵醒的。他披上外套走到窗前，外面已经一片灰白，看不清路况，也看不清对面的楼宇。

他条件反射地扑到电话前，想嘱咐家里下人注意安全，让英姐告诉太太今天就不要出门了。谁知道英姐带着哭腔告诉他，太太一早出去晨跑，到现在还没回来，司机已经出去找了。

程万豪飞速穿好衣服就往楼下冲，他的心跳得厉害，大脑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着。车子在暴雨中艰难地行进着，前方的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他一发狠，踩了一脚油门，朝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还是离婚以后他第一次回家，无暇观察屋子里的变化，她的车子还在，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包没拿，看来应该没有走远，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屋后山上那条步道。

程万豪一边稳住英姐他们，一边给Miss Ma打电话，让她去关照一下乐天和思晨学校那边的情况。脚步是没有停下来的，那条路他走过，对，就是在那次文雪凝和童汉良偶遇上报之后的某一天，他怀着莫名复杂的心情，在山上转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他目睹她开车回来，人进了院子，上了楼，二楼房间的灯亮起来。

雨势不曾减小，风也愈加狂躁，在山间发出古怪的咆哮，一路卷走地面的碎石，折断林间的树木。平日幽静的山路变了模样，走到半山时，已有些路段被树枝拦阻。文雪凝的电话一直处于不在服务区的状态，此时，伞已经不起任何作用，程万豪索性扔了伞，迎着风雨缕缕往前。他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从带着希冀渐渐开始绝望，人生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害怕，害怕失去。拨通999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接线员一连问了三遍，他才说清楚自己所处的方位。

天地苍茫，祸福不过旦夕之间，而这一刻，一切的如果都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