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的花开

来秦皇岛已经一周了。离京的前一天,跟朋友们去散步,公园的山桃已经全部开了。

蓝天阳光的背景下,树阳面的山桃花是浅浅的粉色。从树阴面逆光看过去,似乎含苞待放的花蕾多些,绽放的花儿少些。枝头上一抹抹胭脂红,倒像是躲着好春光,怕被阳光晒退了色。

这几棵开白花的树也是山桃么?高处枝头上的花瓣被蓝天衬得像白色的雪片,低处树影里的花瓣泛着些许腊梅的淡黄。

站在花枝茂密的树下看高远的蓝天,花在眼前堆成了白色的云。收回视线,盯住眼前的花,它们又恍惚变成了翩翩玉蝶,振翅而不飞。

走回正路,再回看过去,近午的蓝天里浅浅的粉,浅浅的白,如烟似雾,不浓烈,不耀眼,跟池塘边的的鹅柳一样,都稚嫩得像婴儿的肌肤,羞涩得像拂面的水袖。上周花瓣们还藏在暗红色的花苞里,那么过几天花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莫奈说过,当我用画笔画下它们(荷花)的时候,它们又变了。就算在同一个地点,每小时画一幅,连续画八个小时,莫奈仍觉得难以捕捉荷塘光影的变化。莫奈不是想把荷塘画下来,他是想把它收藏到记忆里吧?

从三月初开始,雾霾,沙尘暴,整整持续了半个月。我憋在屋里,只能透过窗子看到混沌一片。春天也憋在这混沌的空气里,光和影都不见了,世界变成了灰色。好不容易等到这样的蓝天,我很想一早就到这里,看到黄昏……。也想明天,后天再来这里,看看杏花几时雨,玉兰的蜡烛头几时绽开。

可是,第二天我就到秦皇岛了。这里大概是二十天前北京的样子吧,榆树刚长出不足一厘米的嫩芽,柳枝远看绿烟近却无。我坐火车走了两个小时,春天从北京走到山海关要这么久吗?

一周过去了,今天一早陪老爸去采购。回来我对妈说,天气太好了,没风,妈不要着急摘菜,我推你出去晒太阳吧,回来我摘菜。妈同意了,自己慢慢准备,穿外衣,穿外裤,戴太阳镜,戴帽子,穿鞋。我沏茶喝茶,休息片刻,告诉妈不要着急,慢慢穿戴。

妈妈准备好了,放下拐杖,自己徒手缓缓走进电梯,走到一楼。在楼门口妈说,我自己操控轮椅吧,你帮我看着点就行。妈的左右手力量不均衡,轮椅走着蛇形曲线缓缓滑下坡道。待轮椅碾过楼的阴影,转向两楼间的夹道,明亮的阳光照到妈身上。妈抬起头迎向阳光,满足地说太好了!你不用推轮椅,我自己慢慢走,阳光晒着很舒服!

我走在轮椅旁,边走边合拢双手高举过头顶,再向左右拉伸。我边做边说,天气越来越好了,妈妈你每天上午出来活动吧,下午按摩休息。无论有什么活都可以晚点做,优先安排锻炼和休息。对自己好就是这样,先锻炼先休息,后干活!这不是懒惰,不是自私。你能自己走路了,自己开心,爸也就不用辛苦了。

妈说,我肯定能好。天气暖和了,我的腰腿就好了。也许是这一周妈没干活,也许是我软硬兼施不让妈太久地坐着摆扑克,也许是爸哄着妈每天使用按摩仪有些效果。也许是天气暖和了,妈僵硬的肢体也跟着软和起来了吧。妈做完六字诀,晒完太阳,自己推着轮椅,比较轻松地走回家了。

我问,拄拐杖和推着轮椅走哪个好?妈说,推着轮椅走好些,上身能够挺起来。我说,是呗,那你多推着轮椅走走吧!你的身高缩了将近十厘米,需要做些伸展动作了。坐着摆扑克太伤腰了!

北京的玉兰开了,我在朋友圈里看到了,心里有一丝丝遗憾,好像错过了是个损失。北京的春天,在朋友圈里,也在我心里,慢慢拉开帷幕。

妈那一代人,很少提花开花落的事,柴米油盐是生活的主题,艰苦奋斗是生活的主旋律。我原以为,她是因为喜欢海才举家搬来秦皇岛的。应该不是,她上次看海已经不知道是哪年了。可能,她喜欢的是这里的温暖,也可能更喜欢这里便宜的水果和蔬菜,她经常这么念叨的。

在妈眼里,永远干不完的家务似乎是无比重要的事,而且默认所有事情都是需要她关注的。每次看到家务活,妈第一个冲到前面,责无旁贷。我刷碗,她不放心,事后必须检查修正一遍。即便病倒在床上,仍要坚持指挥老爸按她要求的时间,完成她心里的“重要工作”。我说,妈,你和爸都老了,身体放在第一位,能吃好饭就行,做点轻松愉快的事,其它都不重要了。妈说,我想过好的生活,怎么可能吃好饭就行?

我放任了家具上的灰尘,妈错过了桃花玉兰花和海边的日出日落,我们谁是损失大的哪个人?若妈哪天突然想起,她错过了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的春天;退休了,七十岁的春天也是空洞的,会遗憾么?记忆里的苦太多,风花雪月太少。若说老人的记忆空间是在慢慢变小,我老是希望妈能淡忘过去的那些苦,能把眼前的美景收进她的记忆里,让阳光真的照进去……。

这小区的院子里也有桃花,玉兰花,下个月也该开了。今年我陪着妈妈在院子里慢慢转,她看到太阳,也会看到阳光里绽放的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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