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景观代表着人做过的努力

阅读《忧郁的热带》中列维斯特劳斯有关探险的记录内容时，就会想起斯文·赫定的游记。这两位巨匠的文字，都带着“精确”。我们不知道他们在游历之前针对自己陌生的疆域下过多少功夫。他们几乎没有放过在游历中所遇到的任何细微之处。在“观察”这个词语上，他们做到了事无巨细。与其期待他们的作品读到一些什么结论，还不如在这些看似闲笔的细节上多琢磨一下。这些细节对于读者的帮助更大。

在提及对于“细节的观察”这个环节上，有两篇文章值得顺带着说一下，尽管这两篇文章与列维斯特劳斯的学术并无直接联系。不过将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放置在一起，倒是会有可观的对比。一篇文章是王正行先生的《爱因斯坦眼中的物理学三百年》，另一篇文章是属于一则旧的新闻报道------来自““鲁荣渔2682号”远洋渔船凶杀案。这个故事发生在2013年。我当初看过的那篇新闻报道来自这艘远洋渔船中幸存者的讲述，相当长。

王正行先生是北京大学物理学教授，经他在《爱因斯坦眼中的物理学三百年》的妙笔，我们会相对轻松地理解上一个世纪50年代中期出版的爱因斯坦和英菲尔德合著的著述《物理学的进化》说了些什么？王在行先生在这篇文章中有着这样的讲述：

我们的头脑中的思维观念有惯性，习以为常，总想保持不变，以为固有的思维观念是永远正确的。从牛顿的三维空间+绝对时间到相对论统一的思维闵可夫斯基空间，从平直的闵可夫斯基空间到广义相对论弯曲的黎曼空间，再到量子力学的无限维西尔伯特空间，每一次演变都要经历观念的转换和克服巨大的惯性。爱因斯坦的名字当时在欧洲妇孺皆知，就是因为相对论冲击和改变了传统的时空观。

我之所以将这段话抄录在此，乃是因为这段话标明的冲击和改变是因何发生的。我们一般将伽利略作为现代物理学的开创者，自伽利略开始算起的话，我们可以看到从长达千余年的中世纪延续下来的世界，只用了三百余年的时间就轰然崩塌。按照现代科学的演进速度，从现在开始，有关世界图景的知识体系会越来越快地面临坍塌与重建。不能确定的是，人的思维惯性能否顺利地接受这一切呢？

我们认为的物理学或是一般科学，从表面上看都是经过验证的。但是它们都来自客观外部世界在我们头脑中的印象，经由我们的大脑思维创造。尽管我们在创造这些科学时，已经尽可能将人的干扰因素降到最低，但它们毕竟还是我们的所思所想。科学与我们的思维一样是流动不居的，否则的话，现代世界是不会出现或者还要推后。

前文提及2013年有关“鲁荣渔2682号”远洋渔船凶杀案的报道是一篇相当残酷的文章。少有人能全部读完而不心有余悸。如果使用类比的话，“鲁荣渔2682号”远洋船上发生的凶杀案就是电影《大逃杀》的现实版。只不过这个现实版故事比起电影更加血腥。电影与我们之间还隔着一层银幕，而这则凶杀案就是来自生活。我们很难想象在一艘飘荡在大洋之上的船上会发生什么。但是发生的事依然不会脱离人性而单独存在。

这两篇文章均因列维斯特劳斯的《忧郁的热带》而让人发生回忆和联想。这两件文章讲述的故事仿佛是人的两极。在列维斯特劳斯描述的印地安部落的生活中，在有关人的状态上是错综而复杂。我们需要注意的是，列维斯特劳斯在自己的讲述中，几乎没有用到“开化”和“野蛮”这两个对比明显的词语。

我们习惯于将“自己”与“他人”区分开来，但从生物学的角度出发，“自己”与“他人”都属于同一个类。列维斯特劳斯在《忧郁的热带》中坚持了这一原则。他对于那些印地安部落的观察，将那些处于原始状态的人群与自己放置在同一位置。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区别，而是为了寻找。在人类永恒的问题-----“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将往何处去”---中，列维斯特劳斯坚信那些印地安部落中隐藏着些许答案。或者，至少是一种难得的经验。

这个世界的复杂也就在此，不论是《忧郁的热带》，还是王中行先生对于物理学三百年提纲式的梳理，还是“鲁荣渔2682号”远洋渔船凶杀案报道，都来自这个真实世界的观察，这个真实的世界绝不是单线程的，它的宽度和广度是真实世界不能自证的，人居其中，也只能采用“盲人摸象”式的方法进行描述。一本著述和两篇文章所显示的内容，都是来自“盲人摸象”之后的总结。这三者之间的直接联系在这一点上交汇，又会按照不同的方向前进。

《忧郁的热带》讲述的故事不停在南美洲的腹地挺进着，列维斯特劳斯在丛林中搜寻观察有关人的生活，这种观察将会一直持续下去，只不过会列维斯特劳斯转换到其他人，讲述的内容，也会从印地安部落转换成为爱因斯坦的物理学，再转换为一则凶杀案报道。这些都是这个参差多态的世界的某一面。

一本书的阅读不会只停留在这本书上，书籍会构建一个繁茂的丛林，而读者就像猿猴一样，在丛林中树木搭建的通道中荡来荡去，从一本书迁移至另外一本书，从一个观念转换至另一个观念，居无定所。我们将不相关的事物联系起来，不是为了找到其相同之处，而是要证明在不同的事物之中，存在着各自的逻辑。列维斯特劳斯在《忧郁的热带》中努力试图找到那些有关人类生活的相同之处，不过我却觉得，或许“不同”才是我们需要注意的。

相同，我们熟悉，不同，是我们恐惧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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