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面里的哲学: 吃着黏糊的卤面, 过我们不黏糊的人生

兰州的卤面没有牛肉面的名气大，但它是面食家族的常青树。多年来，它是牛肉面意气相投的兄弟，风风雨雨，一起相伴，走过了好多年华。

二十年前，第一次吃卤面，是在兰州西固区的一家牛肉面馆。面下好，捞进青花瓷大碗，浇一勺热乎乎的卤汤。汤汁勾了芡，黏黏糊糊，同面水乳交融。卤汤里几样菜蔬，炖得酥酥的，下饭极好。不用再放醋，更不用放多余的调料，就是一顿很实诚的午饭。吃完，再喝一小碗面汤，抹嘴走人。心里却预谋着下一顿卤面。仿佛一个刚见过女朋友的的小青年，回去的路上，惦记着下次见面的时间。

兰州的卤面，有着浓厚的地域特色。不会拉面，不会做卤汤的人，别想做出正宗的卤面。在上海的七八年里，我从来没见过卤面。漂泊在外的人，总有许多身不由己。我以为今生今世，要与卤面擦将而过。我以为，卤面只会在我的梦境里，偶尔浮现，给人生增加一点虚幻的调料。

终有一天，我来到了黄河畔，听着涛涛的河水，望着眼前烟火鼎盛的城市。那颗浮荡的心，安稳地落座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要跟这个城市的面食，来一场兵不血刃的交锋。让我拜倒在面食的石榴裙下，成为一个吃货。

在键盘上敲打了半天字，人困马乏。中午一点半，我走进了牛肉面馆。如一个农人，奔向殷实的庄稼，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激动。食客还是排着长队。厨师问：“吃啥地？”我答：“宽地。”卤面和牛肉面原是一母所生，用的都是拉面。毛细、细、二细、韭叶、宽、大宽任你选。只是面捞出锅，弟兄俩就分了家。牛肉面浇上了大锅里熬的牛骨头汤。卤面浇上卤汤，放油辣子，放一点蒜苗，最后再搁一点蒜泥。碗端在手里烫烫的，带着五谷杂粮的体温。恍惚间，你感到捧着的，不是一碗卤面，而是丰收的喜悦。

卤面的卤汤，才是这碗面能否好吃的关键，是这碗面，最核心的机密。没有卤汤，就是一碗赤条条的面条。我见过上海人吃面，拎得很清。面捞到碗里，放点油和盐，就着两碟菜下面吃。菜和面隔着很远，像闹别扭的小两口，看着很生分。南方人擅长吃米饭，忽视了吃面的方法，面食自然也不待见他们。

还是西北人吃面更有创意。卤汤里的胡萝卜、芹菜、土豆片、豆腐干、海带一律切成箭头形。看上去红白绿相间，首先打动了你的视觉。几样菜都厚厚的，却炖得松软，像敦厚老实的人，没有虚情假意。就连海带，选用厚实的，软软的，糯糯的。几样菜，在浓稠的汤汁里，彼此传递着体温，抱团取暖。然后，卤汤与拉面，就是非诚勿扰现场的男女，一见钟情的邂逅。卤汤与拉面，用筷子几番搅拌，浓情蜜意，你好我好他好。很快，完成了奇妙的渗透、搭配与组合。

一碗正宗的卤面就呈现在你面前。你突然手心出汗，喉咙里有一口唾沫在打滑，咽不下去。那一瞬，有种猛虎啖羔羊的心意。但，理智还是战胜了恶念，按下了暂停键。于是，强做镇静，缓缓地夹起一根面条，塞进嘴里，压压怦怦作跳的欲念。面粘上了卤汁和蔬菜的清香，粘上了花椒和油辣子的芬芳。那味道，比家常的油泼辣子面更为厚重，更为精妙。

滋养身体的饭食，总像衣着简朴的村姑，质朴于外，纯洁于内。一碗卤面，有面有菜，营养全面。让我们劳作以后的躯体，得到充分的给养。

一碗黏糊糊的卤面，不经意间，俘获了一个半吊子文人的心，也让这个离家太久的人，乡情泛滥。如此，便可在黄河畔，覌潮涨潮路，吃大碗黏糊糊的卤面。做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人生的大雾，却一层层从眼前剥离。贫贱与否，幸福与否，我们的人生，却来不得半点黏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