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不爱你了（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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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中旬的一个早上，太阳还没出来，老孙夫妇就起来了。从屋子里推出一辆电瓶车，悄悄地打开院门，踏着土路，穿过一条两边有平房的窄巷，轻轻地把车子推到一条南北石子路上，好像生怕被人听到似的。天色朦胧，到处湿漉漉的，石子路旁深绿的灌木和杂草上满是露水。老孙将电瓶车头调向北，孙大娘费力地跨坐上去，电瓶车晃了一下。老孙发动了车，车子便无声地颠簸在石子路上。快到北边的大马路时，一个赶着牛的邻居迎面走来，远远地向他们打招呼：

       “这一大清早的到哪去啊？”这让老孙夫妇感到非常意外，红着脸愣了一下，才说：“哦，到县城二闺女家……”邻居还想说什么，可老孙已经加快了速度窜过去了。邻居嘟囔道：“偷东西么？这么鬼鬼祟祟的！”

        他们这回是要探访林家。在媒人段叔向他家提亲时，他们就得知林家有一栋二层楼，十年前在林家庄上是数一数二的，即使放现在也还新崭崭的。这个信息让孙大娘觉得不错，刚时兴时就能盖楼的人家条件自然是不错的。于是详细打听了林家的具体情况。“……嗨，男孩在南京上大学又在南京上班，几个舅舅都在南京，一个是工程师，一个在市级机关做监理，一个当老师……要说老林这个人，除了打打小麻将……”段叔还想说，林大娘说：“她段叔，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男人好赌，这是败家啊！”段叔笑道：“孙大娘我不是说你，一年到头，我们这里的男人哪个不打打小麻将？不打麻将没事干的时候干什么？我孙哥不也在农闲时候看两把？人家老林也是跟孙哥一样，瘾大一点罢了，再说了，人家也有条件打啊！”老孙由于很敬重段叔的为人，也和老林一样认为“她段叔介绍的人没问题”，而且想到女儿已经是二十六岁的老姑娘了，再不找婆家恐怕将来也嫁不出去。听同去打工的女娃子回来说，喜妮在常州谈过好几个对象都吹了，不知道有没有上人当，问喜妮她什么都不说，不过看那神态，倒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于是老孙也放心了些。可是近两年，女儿每次从常州回来越发地打扮得妖里妖气了，夏天穿的汗衫子短得吓人，露出肚子上一大块肉，秋天穿的什么牛仔裤，一弯腰，两瓣屁股看得真真亮亮……村上人已经有了风言风语，他很担心女儿在外面花花世界里学坏了，恨不得尽早找个人家远远地嫁出去。而在老孙看来，外地的小伙子不一定靠得住，在老家打转转的又没出息，所以烦恼得很。这回段叔介绍老林家的明仔应该是有出息的，不仅上过大学，还在大城市工作，又是本地出去的，将来好控制。所以听了段叔的话，便附和道：“就是就是！男人嘛，谁不赌个小钱什么的？”段叔接着说：“我可以手拍胸口对你们说，老林除了这个小毛病，其他什么都不沾！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孙哥还喝酒抽烟，人家老林可是烟酒不沾！再说了，姑娘嫁人，嫁的是小伙子，又不是嫁给老公公！买人家的猪难道还要买人家的圈么？”孙大娘觉得这些话也有点在理，便问道：“那老林家里的怎么样？”段叔笑了，说：“要说毛病呢，是有一点，好讲好说，但从来没有坏心，能苦，又正派！以后你们结成亲家就知道了！”孙大娘终于应承媒人说两家可以先见个面，要当面看看那家人。

       要说孙家，在庄子上也算不得怎样怎样的人家，世代的农民，老孙和老林差不多同一时期一觉睡醒似的出去找活干，年龄只比老林小三岁。女婿发达也才是近二年的事，过去也是个打工仔。好在孙大娘身体强壮，又能吃苦，和林大娘一样秋天采棉花，夏天采茶叶，挣点辛苦钱，所不同的是，孙家有两亩多桃园，每年额外增加个千把块钱。十几年前孙大娘到处扬言要盖楼盖楼，至今也没盖起来，倒是翻新了一次房子，可是怎么也凑不够两层的钱，只好先盖一层平顶的，等有钱了再往上加，可一拖就是好几年。这二年女婿李广才发达了，却并没有贴补孙家多少钱，除了逢年过节带点烟酒、茶食来看看丈人丈母，平常根本不照面。孙大娘非常痛恨那个不争气的二闺女，认为她没有把女婿的心笼住。“你个小逼但要是有点孝心，能在广才面前说点软和话，他还能这么对我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是孙大娘见到二闺女时挂在嘴边的话。二闺女的性格颇像孙大娘，喜欢无理取闹。女婿没发达时恨不得把女婿骑在身底下，孙大娘也事事给女儿撑腰。等到女婿发达了，闺女还想像以前那样在家里称王称霸，女婿就不依不饶了，找上孙家门来闹离婚，前后庄子的女人们都来看热闹。孙大娘怕了，赶紧跑到李家赔不是，甚至给亲家母下跪了，这才保住了女儿的婚姻。这事也被李家人传到了孙家庄，所以村上人无人不知。孙大娘常常在心里说，“等二闺女小夫妻俩感情和睦了，女婿自然就会对自己好些，这些有钱人随便扔两个，都够我们捡半天的哩！”然而直到今日，也没见女婿来撒过钱，她便对大闺女的婚事抱有很大希望。在大闺女二十岁到二十三岁期间，也有过媒人上门提亲，孙大娘不是嫌人家在家跟前转悠没出息就是嫌人家穷，春去秋来，大闺女如今都二十六了，村上却没有人来提亲，段叔是三年来第一个要做媒的，由不得孙大娘再拿架子。

       这回相亲，满指望看到富态十足的林家人，没成想，老林夫妇那穷相简直叫她要发火了。她注意看了，闺女点龙虾时，老林家的脸色立马白煞煞的，点清蒸鲈鱼时，那老女人简直要发疟子了！见闺女把菜单递给段老头子才稍稍缓过劲来，也不知道之前他们有没有串通一气。“哼！这个穷八代的长相，怎么也不像个殷实的人家！”她在心里恨恨地骂道，但是看到明仔长得挺不错，又在南京工作，听说几个舅舅都肯帮衬他们家，所以在饭桌上并没有让林家人过分难看，但已经不想谈这门亲事了。看到女儿好像对那个小子非常有意思，她气就不打一处来，她很怀疑段叔说的那栋楼是不是真的，于是回来后恨不得马上就到林家庄考察一下。老孙害怕碰见熟人不好意思，一直拖了好几天，昨天晚上，架不住老婆死缠烂打，终于答应今早去看看。“一定要做到人不知鬼不觉的！”老孙说。

        不成想出村不远就碰见了熟人。“真倒霉！”孙大娘嘀咕道。老孙骑出一段路，不由得回头看了看，而那个邻居似乎也在看他们。眼看着到大公路了，林家庄在公路北边，县城要向左拐，老孙并不敢再回头，但担心那个家伙还在看，便故意向左拐了过去。孙大娘有点懵，大喊道：“错啦错啦！你个老东西昏了头啦……”老孙连忙喝住了她，孙大娘这才反应过来。老孙拐了一小段路，又折回头来到路口，向北拐去。

       顺着两旁长着玉米地、灌木丛和小树林、人家稀少的水泥路，大约转了四个弯，约莫两里路过后，两百米开外的一条东西路上，果然有一栋二层楼，拉着一个粉了水泥的高大围墙，比周边的房子果然出色不少。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老孙夫妇的电瓶车若无其事地向那栋小楼的门口驰去。离楼房还有五十米左右，能看见院门了，见包着灰色铁皮的院门紧闭，老孙故意放慢了车速，好仔细看看这栋楼。确实是栋很不错的楼房！紧挨着那栋楼的也是二层楼，但没有院子，相比之下寒碜多了去了！老孙认定带院子的楼就是段叔所说的老林家的，所以又加快了车速，一溜烟地从大门前掠过去，觉得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转眼开出了一百米左右，他们已来到安全地带——寒碜小楼的东边是一个密密的竹林，再东边就是开阔地，路两边是有点泛黄的大片稻田，清风拂过，碧浪翻滚。再朝前开一段，就是水库了，老孙调转车头，他要再次看看那栋楼，发现那栋楼前还盖了三大间边屋，其中一间屋顶上竖着烟囱，显然是厨房。他们俩都深深地记住了这个带大院子的豪宅。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远处有几处人家的屋顶已经冒出了缕缕炊烟，老孙觉得得赶紧离开这里了，于是经过林家大门时只斜了眼睛瞥了下就过去了。他对那两扇刷成灰色的大门内部的情形产生了好奇，但他并没有一点停留的意思。在回来的路上，他对老伴说：“我说她段叔靠得住吧？你看看人家那房子，比我们家的高出几十个帽头子！”孙大娘这时也笑逐颜开，却哼哼地说：“哼，我就是看老林两口子不顺眼，犯穷相！”老孙说：“俗话说‘袖笼里头藏着老斧头’，那老林两口子越不起眼我们就越不能小看他们！”孙大娘说：“哼，拿不出十五万，想都不要想！”老孙笃定老林家能拿出十五万来。头顶飞过几只麻雀，它们向上一蹿一蹿又落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很快电瓶车就到了大马路上，这时回家还早，万一碰到那个放牛的邻居难免不让他起疑，所以他们一合计，干脆就到县城逛逛去，下午再回家，人家问起来就说在二闺女家吃的中饭。

        中午在县城吃小笼包子的时候，老孙接到了段叔的电话，说相亲饭都吃过个把礼拜了，他们对这桩亲事怎么看。他把手机拿离嘴边，小声对孙大娘说：“是她段叔的，问信哩！”孙大娘点点头，他便对着手机说：“我们哩，同意孩子先接触接触……”孙大娘在一旁做着手势，老孙明白她的意思是要十五万，便对着手机说，“呃，喜妮他妈说了，男娃子家里总得有点积蓄……”段叔说：“你们有什么要求，直接跟我说吧，要多少？……哦，我知道了，我这就打电话给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