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路

        年年岁岁花相似，日日月月心不同。和老公相识已经有二十九年了，他的老家祁门县也来过二十多次。中学时代的儿子曾深情地写过＂走进徽州＂一文，用油画来比喻家乡美景，那情韵悠悠、诗情画意的文字让他的老师感慨赞叹不已。我则对回家路上的经历难以忘怀，回味不已。

        第一次和老公到祁门是八八年农历腊月二十九，热恋中的我对神秘而美丽的山区有着热烈的向往，满载着好奇与激动之情上路。我们先从淮南坐火车到芜湖北，乘轮船过江到市区车站已是深夜十一点，去祁门的火车要等到第二天的九点。那时的我们还没有去找旅馆住的意识和条件，就在火车站过了一夜。当时的芜湖站并不是很大，候车室也只相当于一间六十平米的教室，有十几条的长椅，好在当时候车的人不多，我们俩拥有一条近似一米的长板凳，俩人都穿着时尚温暖的羽绒服（是用两个多月工资买的最贵的衣服），天气虽然寒冷无比，可因为年轻和兴奋，一点也不觉得冷。难也忍受的是下半夜四点时困意难耐，老公让我枕在他怀里先睡，他守着行李物品。我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时听老公说他后来也奇困无比，讨厌抽烟的他用两棵烟来抵御瞌睡虫，十点上火车后他好好睡了一觉。

        下午四五点以后，我们俩在火车上有说有笑，还唱了许多自己喜欢的能想起来的各种风格的歌曲。一路上过了无数条隧道，穿山越岭的火车年三十晚上七点钟在祁门县的侯潭镇停留五分钟，我们终于该下车了。老公归心似箭，从坑坑洼洼的路基上往下行走，我慌慌张张地小跑着也跟不上。路上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老公在哪里的我心里即委屈又生气。老公又返回找我，告诉我说他也找不着路了，想赶快去找到回家的路。我俩又继续往前走，一点光亮也没有，我拉着老公的手但看不见老公的脸，只远远听到几声狗叫声，近处哗哗的水流声不绝于耳。走一段路后我问老公快到了吗，他说快了。又走了一段，我感觉到周围高山耸立，没有一点人的气息，心里有些恐惧，又问老公快到了吗，老公仍是坚定地说快了快了。走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到，我心里的恐惧更大了，眼前一片漆黑，深一脚浅一脚被老公拽着往前走，我担心我们迷路了，走进深山老林出不来了，因为没有看到一点灯光火焰。老公解释说山里人家年夜饭吃的早，爱节省舍不得用电。还跟我说走过的部队驻地和附近有什么建筑，可我只觉得被一座座山包围着，更害怕忽然有老虎狼等野兽拦住我们的去路，问还有多久到家的间隔越来越短次数越来越多，老公总是信心十足地鼓励说快了快了。

        两个小时后我们终于走到一个有人家的村子，在一个围着篱笆园子的地方，老公加快了脚步，甩开了我的手，边走边用他家乡话喊着什么。我又有了被忽视遗忘的怨气和孤立无助的恐惧，好在时间很短，他家人质朴热情的面孔和丰盛滚热的饭菜驱散了这些不快。因当时通讯不便，他妈妈担心我们年夜饭也吃不下，九点钟才到的我们吃过饭后困得眼都睁不开了，春晚想看也看不到，一台小黑白电视，穷乡僻壤之地根本不转播。后来白天又坐车骑车去过火车站，我跟老公说要是当时知道车站离他家这么远，肯定不愿意走了。

        更艰难的回婆家过年的经历是九三年的春节，那时孩子才一周十个月，我们还带了我十二岁的侄子和十九岁的小姑子。五个人坐火车换轮船到芜湖南站的路途还算顺利，可本该晚上十点换乘的火车却因车上人太多只停车不开车门窗门，站台上的乘客一个也没坐上。这样的情形在夜里十一点、十二点又反复出现了两次，露天站台越来越冷，逗留的人越来越多，儿子已在怀里睡着了，我们又困又冷痛苦无比。夜里两点又有一辆车停下来，车窗紧闭，可能一两个车门开了一下下了人马上就关闭了，基本上没有人能上车。我开始敲车窗，有一个军人动了恻隐之心把窗户打开了一些，我央求说我带着孩子，已错过了三四辆车，外面太冷了，我们要冻坏了，求他开窗放我们进去。军人终算能行侠仗义，打开窗户，我先从窗子爬了进去，穿着厚厚的衣服，好在当时年轻，身手还算利索。其他人也跟着鱼贯而入，车厢里的人七嘴八舌地指责那个军人，因为里面本来就拥挤不堪，又加了六个人后，更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我抱着孩子好不容易给两只脚安顿下来，直直地站了一个多小时候，手脚都僵硬麻木起来。半夜儿子醒来要翻身，要喝牛奶，哭闹不止。座位上有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我坐了，一个乘务员拎着一壶热水叫卖，一杯水要十元钱，我也不得不买。就这样，火车慢慢悠悠开了七个小时，到第二天早上九点才到县城。坐上去乡下的三轮车，崎岖的山路把人都颠散了架了。我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抓着三轮车顶棚上的栏杆，一夜未睡的困劲排山倒海般地袭来，车子往往把我颠得从椅子上掉到地上，我刚一能坐稳，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现在想起来还有在空中飘着的感觉，这样的情景持续近一个小时，我们才到目的地。五百多公里的路，我们一行五个人乘车坐船行了两天一夜，行程的拥挤艰难令我痛苦难耐，我跟老公说，我十年之内不会再来了••••••

        老公后来跟我说，他一年中只有回到他的老家才能睡得踏实、香甜，为此没等到十年，儿子三岁以后，我们又开始每年都成为春运的一员了。好在经济和交通状况都有了极大地改善，现在家里买了车，每年我们都回去两三次，高速也修通到县城了，五百多公里的路五六个小时就走完了，两个人轮流开车，一路青山绿水相伴，空气清新，美景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