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三番·谈判大师

走在街路上，眼睛不老实，难免会发些痴念。当然，不是日语「痴汉」那个痴。好比看到新品上市，我便会有些「伤春」般的廉价情绪，因为这必意味着一批旧货的下架促销。上周还顾盼生辉的，今日便黯然失色。它们将去奚处？工厂店、奥特莱斯、清仓甩卖……终会要落到某双付钱的手里。

那么，然后呢？十年、二十年、少年变暮年、挽不住的似水流年，以后呢？

距住处五分钟的车程，有一片空地。每及周日上午，此处便化身为跳蚤市场。若适逢其时，则见人头涌动摩肩接踵，仿佛是替旧货们做一次盛大的水陆法事，轰轰烈烈，普渡慈航。我虽嫌其脏乱，但又觉得五彩缤纷热闹有趣，于是屡次赶集——孟尝君结交鸡鸣狗盗，我亦何妨鼓捣旧铜烂铁。绍兴话里，这招叫「赖倒坐」。

通常一户人家只卖一类二手货。碗盏盘碟、家具陈列、书籍唱片、衣服箱包，各安其所。可另有些物件是无法归类的。例如有回望见某摊上纸包一个，写明一美元。我好奇之下打开以窥内容，不意失手，数十枚尺寸各异的黑白照片奔涌而出，哗啦泄了满地。照中男女长幼皆有，面目惨白神情悲怆，凭衣着猜测，要是在中国就属于「前清遗老」级别。猛然间被这许多长辈盯牢，虽光天化日之下我亦感背上寒锋过境，于是连连暗呼「多有得罪」，也忘了他们听懂与否，脚底抹油匆匆而去。

又有一日，天朗气清，我与数友相携以往。初入场便购70年代宝丽来相机一台，所费甚廉，自认不错，心情大爽。谁料临走前发现另一家别有此机套装。牛皮制的小箱，烫金商标赫然其上，内具闪光灯、灯泡、说明书、维持色彩之化学剂等大堆好东西，标四十美元。我所带不够，同行人收获颇丰荷包俱空，无可出赁。但若回家取钱，则难免有被人夺爱之虞。值此两难之际，一山东小哥自告奋勇，催我快走。他自诩深谙讨价还价之道，要替我坚守阵地。于是我再次脚底抹油匆匆而去。待持金而返，卖家仍索价四十。我笑称谈判大师不过尔尔，竟不能动其分毫。对曰：已经有两拨人看上这破玩意儿，愿出五十块来买。要不是俺费尽口舌，他还肯四十让给你？！

---

这篇文章是《两次三番》写作计划的一部分。我视旧金山为第二故乡。《两次三番》，是关于我住这座城里数年的衣食住行和所想所感——现实中经历一次，回忆里再经历一次，旧金山又名三藩市，故有此名。文章有新有旧，写的人随便写写就好，看的人随便看看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