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君,我突然在今日忆起他,不知缘何的迫切的想写下一点关于他的一些东西。
(一)
某君——是何许人也,我一时是不大好下个定论的,只记得印象中他年纪轻的很,来参军时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不高且瘦弱,像根芦苇似的能被轻易折断。某君念过许多书,样子文文弱弱的,带着一点青年人的朝气。做起事很有规矩,脾气也很好的样子,不大爱说话,但若主动上去攀谈,他倒也会同我们闲扯几句。
我们那时猜他是少爷出身,可少爷出身的人,在这样的时节,又怎么会,怎么会跑到我们这随时都可能没命了的地方来?
某君也从没有提过他的家庭。他只是说,他原来是在念书的,功课是同学中一等一的好。九一八以后,同学里面群情激愤,纷纷喊着要打仗,要参军,要“驱逐倭寇,恢复中华”,游行、演讲、社论……他们一样不落的做着。
“然后你和你同学,你们这些学生娃就都来参军啦?”我们问道。
某君笑了一下:“我和一位同窗来了。”
“怎么,就你们两个人?”
某君又笑了一下:“还没有到连学生和孩子都全部得拖上战场的地步。”
“那你们两——不也是半大小子吗!”
“我不大乐意同他们天天拿着报纸指点江山一般的分析局势,”某君这时皱了皱眉:“课也上不得,喊两句不痛不痒的也救不了国势,来参军了倒还能真正做点事情。”
“你倒是个好小子!怎么没瞧着你那个同窗?”
“他叫他父亲给弄走了,”某君低头把身上肥大而脏的军服腰带束紧:“哎我说,这就没什么合身的衣服吗?在身上挂挂荡荡跟没穿似的。”
我疑心他是不想提起那位半途而废的同窗,道:“拉倒吧你这有件齐全都不错了,穿的再好也躲不住挨枪子儿。”
某君于是又笑了。
(二)
某君先前是专门用笔写字的,没摸过枪更没受过什么训练。
但是他运气不大好——我是这么觉得的,但他自个觉得挺好的,他这一批的新兵刚训了没半个月就接到了调令和我们一起开拔前线。
那是很惨淡的年月。
不管出于劣势的武器弹药还是极度匮乏的药品和食物,我们都知道自己的结局。
不是死于炮火,便是死于环境。
某君是个极聪明的人,他很快便适应了战场并且学会了如何在炮弹和毒气中活下来。在战壕中休息时,他甚至会和我们一样骂几句脏话,开起玩笑:“他妈的!差点蹦老子脑袋上!”
这在他以前的生活中是不可想象的。
“我他妈原来觉得打仗就是拿枪,——砰!”他摆出一个瞄准的姿势,“哪个晓得,是这样——妈的,要命!”
我靠着他旁边抽着气笑了两声——已经两天没有补给来了,我得省点力气。
“后悔来吗?”我问。
某君似乎是沉思了一会,摆出一副严肃表情:“后悔!”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读书时候的那个女同学,啧!长得就和画报上的女明星似的!早晓得混到现在这个模样,应该先追了再来的。”
我踹了他一脚,又笑着抽了几口气,炮火仍然在轰轰烈烈的响着,我们身边到处的都是死去的战士,活着的也仰躺着如死人一样的休息只有胸口微微有着一点起伏,吸进一些令人作呕的带着硝烟和腐臭味道的气息来让我们继续活着。
我们似乎正在融化成一滩血水,在这场战争中,在我们身下的土地里慢慢渗去。
“等我们打完仗了,你去把她娶回去做婆娘。”
某君却并没有微笑的表情,“等仗打完……”
我们都没有说话。
沉默几乎能让人绝望的被逼疯,这个仗能打完吗?能打赢吗……
“——且让回家时我爹看在我是为国报效,光复中华的份上别把我抽死便好!”
(三)
送某君回家时我没有去,他爹再不能抽他了。
我才想起为何我要写下这些文字,原来今天是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日子。
某君——究竟是何许人也,我竟已是忘却的一干二净了。
我不愿去想起他。
我倒愿意他原先便是和他同学指点江山一般分析局势,国势哪里到了要让学生和孩子都要上战场的时候呢?
可再也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