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当是归 · 光

初见时，她一个人靠窗坐，腿自然盘向一侧。窗外的景色流逝，她的身影淡然自在。

她是Hikari，日语意为“光”。

那时正清晨，车子刚从西贡出发到金边，车上乘客寥寥。她转过脸，腼腆地笑着跟我说： Only three people。我指着前面的司机和工作人员说：They are people too。说完我们都笑了起来，但没有继续说下去，一路上安静。尽管对她很有兴趣，但我不想刻意打破这样的安静，我只是偶尔侧过头，看看那边窗外的风景，看风景里她自在的模样。

到过关时她迷路了，我为她带路，于是我们相识了。她来自日本，但没有印象中日本纤细委婉的感觉，而是明朗直率的，一双大眼睛笑起来就亮亮的，穿着吊带碎花长裙，衬着浅绿棉衫和人字拖，而唯一的行李也是浅绿的挎包，清秀又洒脱。

她说柬埔寨是她最喜欢的国家。我就问她之前去过哪些地方，而她所列并不多。我就鲁莽地说：你去过的地方也不多呀，你怎么就可以肯定你最喜欢的就是柬埔寨呢？对话是英文的，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我的问题，我只见她清澈的笑容。

她是大四人间环境学的学生，早年在大学成立NGO，跟柬埔寨的大学生合作，针对当地一个农村的孩子开展公益项目，例如普及卫生知识，组织清洁周围环境，开设日语课程等。她每年假期都会到，而且每次都会呆一个多月。这次过境到越南再返回也是为了延长在柬的时间。她希望以后的工作也会跟柬埔寨有关。

过湄公河的时候，她告诉我经过的大桥（河良大桥）是日本援建的，几月前才开通，以前人车过河都是要用船中转。接着她递给我一张当地的纸币，背后也是一座桥（柬日友谊大桥），她说也是日本援建的。后来发现在柬埔寨有不少日本人以及他们发展的项目。

这次是我第一次到柬埔寨，之前我对它的认识也仅限于书本和纪录片。那些诗意的文字和唯美的画面给我很多美丽的幻想，心想那会是一个朴素而纯粹的地方，然而，现实中的柬埔寨并不如此，在某种方面还不那么令人愉快。我只在金边和暹粒呆了十天，但坐车经过了很多地方，基本上苍茫萧条，而且到处尘土飞扬。大部分街道没什么生机，商铺寥寥，行人稀落，只有游客区相对热闹。很多的地方不怎么讲究卫生，即使不错的风景也煞了，而街边的食物的模样和处理方式也不那么诱人。安全也是个问题，金边入住时要求必读几页注意事项。最令人不安的是很多主干道没有路灯，房子也不亮灯。夜间走在路上，没人也怕，有人也怕。身边所遇到的不少人也让我感到不安。塔山寺里收门票的阿姨只认得一元美金，两元就认不得了，死活不收。从寺庙到博物馆，淳朴笑容和热情帮助背后很可能是小费索取，随意的谈话背后也可以是利益的考虑。

当然柬埔寨有其迷人之处，但在我短浅的旅途中，以上的印象也有一定的分量。于是，当我再想起Hikari说她最喜欢的国家是柬埔寨时，突然觉得意味深长。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我想她的喜欢是认识之后的喜欢，并且有承担的勇气。多年的实际活动应该让她深入地接触和认识柬埔寨，应该也不失真实与深刻。我所看到的的不足她应该也看得到。同时她生长在在一个美丽有秩序的地方，对两地的差别应该也更明了。因而，她的喜欢不会是因为这个地方的完美，纯粹地欣赏和享受，而是正因为它不完美，而愿意投入其中，付出自己的力量，以真实的认识和切实的行动让它更美好。原本没有关系的彼此，因为多年的付出和投入，所看到的也不止于声色吧，也有自己身心的一部分吧，有笑有泪，有爱也有恨，交织成深深的羁绊，以至始终割舍不掉，也越来越割舍不掉，并愿意付出与投入更多，这样的心应该是炽热的吧，温暖别人也温暖自己。

《孟子 · 尽心上》有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之前一直觉得“达”是客观上很难做到 “兼善天下”更是了，非伟人不可，那么自己就安于自顾好了。直至遇见Hikari之后，对这句话有了不同的认识，意识到“穷” 与“达”可以是内在的取舍之心，次之外在的多少。自私的人总会不足不舍，总是依赖和索取，拥有再多也是“穷”；而不自私的人则会懂得知止和放弃，会懂得承担与付出，就算外在不富足也是“达”。理论上，大自然没有生有“穷”人，即使乞丐也可以伸手帮助别人，小孩老人也有力所能及的，所谓“天下”其实也是由身边开始。然而，很多时候心“穷”，穷到懦弱无能，连“独善其身”也不能，穷到贪恋和苛求完美，反则怨人尤人。顾随有句词：“不及流萤，犹放微光暗处明。”而Hikari的光是一片流萤，与辽阔的星空相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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