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千零一夜之“两地书”

              上海一千零一夜之  ——“两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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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菲利斯：

    听说你选择留在上海，现在在浦东机场工作。我生命中第一次魂飘体验，是多年以前，从浦东机场飞往美国。记得那天夜里，飞机从跑道上腾空的一刹那，竟有一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切。向上看天，星辰点点、混混沌沌，向下看地，孤灯闪烁，故土远去。当飞机贴着海面降落于那个陌生的国度时，在我的脚跟还未踩在人家的国土上时，一种近乎魂飘的感觉油然从心中升起。我竟开始回头望，盼着早日回到地球的东面，回到那片黄土地，回到生我养我的上海。

   如今时光荏苒，我已在异乡度过了第三十个年头。

   在我家的客厅里，挂有一幅白居易的五言绝句：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四句五言，合二十字，字字珠玑，句句芳香。在春、秋两季常会袭来的阴冷夜晚，甚至在夏日雨天的烦躁时分，只要朝那墙上的劝酒歌，抬头一看，连着一读，顿觉绿蚁下肚，暖流涌上心口，居异乡之惆怅也能烟消云散一会儿。

   可“孤寂”之心依然时时涌上心头。

   我问自己，这里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有草，有看不尽的人间美景，有同事，友人，邻居，可为何我的灵魂就是不能“安息”，我的心为何总是“抑郁”，我还“盼望”什么呢？

   尼采认为，“人活着必须释放激情，必须为满足欲望而战，唯此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老子认为，“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尼采为孤寂给出了强力而疯狂的答案，而我们的老子却认为，大“无”可以当大“用”，他将这孤寂二字沉于虚无和浪漫之乡。

    我的心不断地在尼采与老子之间摆动，寻找“孤寂”依靠的港湾。

                                                                          薇安

亲爱的薇安：

   前天下午在登机口核查航班，坐在落地窗前一遍遍看你的来信。

   直到肚子饿的咕咕叫才抬头发现天色已晚。

   我这个在上海的异乡人，也情不自禁的感叹，你的家乡真是一个美丽的城市。

   七月梅雨季的上海，再没有比暮色中的浦东机场更美的地方。落地窗口望出去，大朵大朵银灰色的乌云下，金色的晚霞将单调的夏日傍晚的湖蓝色天空变成了俏皮的浅蓝、粉蓝、孔雀蓝，落过雨水的停机坪反射着颜色与光亮的变幻。最终，藏青色的天幕向四面八方涌过来，笼罩了这一切。夜航的飞机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划过夜空，尾灯倏忽点亮，是这城市的第一颗星。

   对于你来说，浦东机场是一个涌动着相聚与离别情绪的地方，对于大多数这座机场的过客来说都是。

   可与它日夜相伴的这些日子以来，它对于我的意义，是家，是工作，是孤独，是自豪，是四季景色的欣赏，更是悲喜人生的体味。

   当然了，王阳明说的，“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所谓汝心，却是那能视、听、言、动的，这便是性，便是天理”。我眼中的万事万物，都源于我的心，而我的心，是我看到的、听到的、说出去的话和动出去的情，这便是最朴素的人间真理。

   上周，我一个人去了上海博物馆。偶然看到了元代钱选的《秋江待渡图》。

   秋江待渡，这在古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主题。南方小城的渡口，一个人等着小船，秋天的江面，格外的辽阔。江的对岸是夕阳下的树木，寺院和山林。这时候，一叶小舟从对岸慢慢的划过来，人在岸边引颈眺望。船来的徐徐，人渴望的汲汲。

   红尘中，谁不是等待着一个要渡自己去向彼岸的人呢？

   异国的你，异乡的我，我们都在对理想的渴望中存在着。

   你从尼采与老子寻找孤寂的来源，而我更喜欢诗佛王维的“夜坐空林寂，松风直似秋。”

   可这样的夜晚，似乎并不大能属于我。

   除了现在这样读信回信的时刻，其他时间满脑子都是工作的事，家里的事，小孩子的事。

   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最大的痛苦来源，似乎是因为太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在我心目中，这世间最高贵的意象，莫过于“空谷幽兰”这四个字，空荡荡的山谷中，一枝兰花静静开放，散发着幽香，它并不为你而开，也不为我而开，单单为它自己而开，为它自己而存在。这世间，能有任何一个人做的到吗，我想并没有。但我们总要尽力去做，在这烦乱嘈杂的人世间，只为自己而活。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无论是身处异乡书房中听贝多芬读书的你，还是身处浦东机场听着58号登机口附近咖啡馆里传出的巴赫的平均律的身为一个平凡平庸小公务员的我，我想我们都是希望能做一个心平气和的生活守望者，能在孤寂中发现自己，获得一种内省的力量。

                                                                      菲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