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乙肝的男子

我呆呆地看着坐在我对面椅子上的小男孩。小男孩似乎有些害羞，一双小手快速地插进上衣口袋，小脑袋偏向了一边，明亮的眸子柔婉地转了几圈，就低垂了下去，左眼睛上的细细眉毛不时地往上翘着。我不由得咧嘴笑了，孩子也露出了灿烂的笑脸。我突然想起今天早上装在兜里的巧克力，慌忙摸出来两个，给他递过去一个。“小黑，叔叔给的，就拿上！”伴随着爽朗的男中音，一位身材健壮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看来是孩子的爸爸。孩子接过了巧克力，他的父亲口里说着“谢谢”的时候弯着腰向我伸出了手，我忙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说：“您家这个可爱的娃娃长得太像我一个亲戚家的孩子了！”

这位父亲笑着说：“哦，是吗？那两个娃娃那个更黑呢？”我也笑着回答：“站一起分不开啊！”他哈哈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便带着孩子去打乙肝疫苗了。我不由得想起了红石崖的那个黑娃。

那个时候我还小，刚上小学一年级。我家就在红石崖的向阳坡上。红石崖村的侧前方横亘着一条不是很窄的小河，小河的南边是大片的平地，另一侧是一座很陡峭的山。村民们把家都安在小河北边向阳的山坡上，一座座院子错落有致地沿着地势高低嵌在地面，院子之间留着曲曲折折的路子。我家院子位置最高，去学校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条路只需穿过几个院子，距学校近；另一条路在我家院子上方，路很宽但绕的很远。我之所以提到这条远的路，是因为有时候我不得不走这条路。

近的这条路的中间，有一家院子是王五家的。我每天早上去上学，多数时间总能遇到他家的大公鸡。可能是那时候我个子矮吧，总感觉这只公鸡比我高出许多，它头上的喙好似一把铁手钳，我曾亲眼看到这只公鸡一嘴下去叼穿了一条蛇，那条蛇断成了两段。我从他家门前经过，总是轻手轻脚，生怕惊动了它。但有一次，我还是惊动了它。它扑棱着翅膀跑到我的正前方，堵住了我的路。我吓得呆在原地，不知所措。若绕路走，肯定会迟到；但如果这样耗着，也会迟到。正在我手举无措的时候，我突然看到路的拐弯处站着一个皮肤很黑的小孩，原来就是我们村的“外来户”家的孩子，我们都叫他“黑娃娃”。据村里人讲，黑娃的爸爸患有乙肝。我当时也不知道啥是“乙肝”，只记得家里人说过不要跟那家人接触，感染上乙肝可是会死的。黑娃看着我，不说话，掉头就走了。等我再看到他时，他一手拿着一根细长的白杨树条子。手一挥，就给我扔过来一根，我慌忙捡起。他拿着白杨树条，试探性地向那只大公鸡挥了挥。大公鸡果然被激怒，扑棱着翅膀就向他冲过去。他惊恐地叫喊着，手里的白杨树条胡乱舞弄着。我看着这情景，胆子竟然也大了起来。趁大公鸡不注意，冲过去朝着它的脊背打了一条子。大公鸡惊叫一声。转而向我冲了过来，黑娃又给了它一条子。就这样，十几分钟后，大公鸡落荒而逃。从此以后，我上学再也没有绕过远路。并且喜欢拿着自己编的更长的柳树条子，打村子里比较凶的公鸡。为此，也没少挨鸡毛掸子。

通过这件事，我和黑娃渐渐地走的近了。那时候，正值电视剧《西游记》热播之时，我家里还没有电视机。有次跟黑娃争论《西游记》情节，黑娃邀请我去他家看看。我没有多想，就跟着他去了。我俩坐在他家的堂屋里，他的妈妈还给我们端来一大盘好吃的，有水果，有零食，那也是我第一次吃到了叫“果冻”的美食。不久，他的爸爸回来了，穿着一身整齐的中山装。看到我和黑娃在一起，不仅向我问了好，还同我握了手。那只有温度的手让我人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尊重，所以多少年过去了，我还能记得住。黑娃爸爸陪着我俩看完了当天的《西游记》，就教我俩折纸船、纸筐筐、纸小狗……可惜我一个都没学会。

这样待的时间长了，我也慢慢知道了“乙肝”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他爸爸的病情也已好转。

后来，他们一家搬到外地去了，我再也没见到过黑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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