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立东（加拿大）著 长篇小说《苦楚至暂》 Momentary Troubles
第07章
辗转聚四川
连载02
抗战以来，林浩恩随着中央飞机制造厂，从杭州到武汉，又到云南和缅甸，跨省跨国西撤，一晃与父母分别已有五年。
五年中，林浩恩与父母只能信件和电报联络，常给他们寄去几罐在垒允和八莫买的美国奶粉，巧克力和黄油曲奇饼干等，重庆极难得到的食品。过年会多寄些美国糖果点心奶粉，寄一只云南宣威火腿。
他深知，生长于浙江的父亲，爱吃金华火腿蒸米饭，母亲是江苏人，爱吃火腿粽子。
物资奇缺的重庆，林至信、钱思源夫妇每收到儿子林浩恩寄来的美食，都倍感欣慰，儿子学而所成，还有这般孝心，颇为自己教子有方而得意。
收到包裹，林浩恩的母亲钱思源做的第一件事，留少量自用，大部分重新包装，送人。
她用点心铺的油纸，做成小盒，把一块巧克力，一块曲奇饼干，用油纸包好一勺量的奶粉，一块火腿肉，摆在自制油纸小盒里，把小盒用油纸封上口。然后，她带这些小盒子，到她和林浩恩的父亲捐款的孤儿院，送给孩子们。
她花心思，包装美食，为失去父母的孩子，在战争苦楚中，有一丝童年美好记忆,为多积阴骘，以造福家人。
上次林浩恩回家探亲，在淞沪抗战前一年，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圣诞暨新年假期。那时，他的父母还在上海。
那次回上海，在外滩的汇中饭店，撞上徐永道和颜宝惠的订婚宴。
林浩恩到重庆第二天，早餐时，林至信对儿子说：“浩恩，找到新工作前，你先住经纶屋，工作有着落，再就近找房住，重庆交通不方便，又时常空袭，还是住在离上班近的地方为明智。我和你母亲平时极少用家里的汽车，汽油是战略物资。中美飞行员用生命，从印度飞越驼峰，辗转运到昆明，又运到重庆，一滴汽油十滴血。”林浩恩看父亲似乎还有话说，就看着他，不做声。
“你初来乍到陪都，工作尚未着落，难免应酬交际，花钱的地方很多，不过，不必担心，你存在惠通银行的存款，够用一阵子。截至上月，你在垒允和八莫工作四十个月的国币工资，汇入惠通银行的总数恰好八千，加上利息和我帮你做的基金红利，总计一万三千。眼看开战以来，国币不断贬值，我把国币换成美元，你的存款大部分变成了美元。国币只有三千，你看先取多少？”林至信接着说。
“谢谢爸妈的厚恩，儿子实在觉得亏欠父母，这些年没在跟前尽孝，还让爸劳心帮我做基金赚钱，费心换美元保值。爸妈，请放心，我会找到新工作。这笔钱，先不动。航空委员会发了遣散费，够我用一段时间，手头紧再向爸要。”林浩恩说。
林浩恩的父亲，金融家林至信，与桐油出口大亨黎睿，因生意业务而相识。抗战内迁，使二人在重庆，他乡遇故知，私交渐深，彼此投缘。
林至信得知，黎家三公子黎璟珺，从美国留学归国，由香港到广西，从广西到四川，经历七灾八难，昨日到达重庆，与分别四年的父母团圆，就想在林家办接子筵，一为自己的儿子林浩恩，二为老友的儿子黎璟珺，压惊，接风洗尘，开始新生活。同时可藉此让两家的孩子结识，承袭父辈世交。
林至信办接子筵，还有一层意思，他想让黎璟珺为儿子介绍女朋友，最好是门当户对的留学生小姐，他深知儿子品味颇高，一般富家小姐不入他的心。
林至信特意请了在国府资源委员会任职的大舅子，钱思淦夫妇赴林家的接子筵，想让大舅子替林浩恩举荐职位。
林家这次筵席，比从前在上海时，不止简朴，可称简单。因为黎睿再三交代，战时艰难，不可铺张，黎家父子是教会学校毕业的，父子俩都是基督信徒，崇尚节俭，乐于捐输，持守有衣有食，就当知足的信念。
黎老先生衣食简单，却把盈利的十分之一给教会，另有特别奉献。去年，当他听说，重庆有位尹韧贤牧师，募捐创办真光学校，马上奉献一万八千元。
另外，林至信听儿子林浩恩说，他从缅甸逃到昆明，又从昆明逃到重庆，一路看见山野路边饿得半死的母亲和孩子，死者枯槁的脸，深陷的眼，干柴的腿，老在眼前浮现。
林浩恩说，黎家三公子刚从沦陷的香港死里逃生到重庆，在路上挨过饿，见过饿死的人，想必和他一样，吃饱就满足。家宴节省下钱，能救很多难民。
宴席上，林至信安排林浩恩坐在黎睿父子之间，让他方便与黎家父子攀谈。
在重庆商界，行事为人l让林至信称道的只有几位，黎睿首当其冲。林至信认为，有其父则必有其子，黎睿之子，必定也是德才兼备者，儿子结交黎家公子，肯定裨益良多。
黎家三公子，拿到美国康乃尔大学遗传学博士学位，回国不久就收到聘书，将去成都的大学教书。
在与黎公子的交谈中，林浩恩发现，这位比自己小三岁的黎璟珺博士相当勤奋，吃饭间隙想起某问题，就从衣服口袋里掏出记录本，飞快记下。一会儿又有灵感，就又掏出本子记下。
林浩恩看在眼里，心想：“有朝一日，此君必大有建树。”
家宴上收获最大的是林浩恩，他从黎璟珺学到不少遗传学知识，得到美国最新科研方法论启发。
与黎博士的交谈，打开林浩恩对未来职业的眼界，使他对大学教授的工作有所向往。
林至信办接子筵的目标达到了。
金融家，银行家，投资家林至信，迄今为止，尚未做过失败的投资，从他的婚姻到事业，投资一两银子，回报超过二两受益。
子女教育方面，林至信也算是赢家，唯一令他遗憾的是三十有三的长子林浩恩，至今还是单身，女朋友也没有。
筵席上，他坐在黎睿身边，把自己的心事告诉这位交际甚广的桐油大亨，想通过黎家父子两代人脉，帮林家物色儿媳妇。
黎睿听林至信提的几个条件，说：“令郎所求，条件颇高，实属可遇不可求。”
“我差点遗漏了，眼下就有一位够条件的小姐。”黎睿说。
“这位小姐，谁家千金？”林至信迫不及待地问，林浩恩的母亲钱思源，放下手里的筷子，侧耳听着。
“她叫颜宝惠，父亲是上海思主堂教会的主任牧师，双亲已过世。我与颜小姐的姐姐颜宝怜，姐夫江承业，都在重庆工商团契聚会，借用广益中学校礼拜堂主日崇拜，江承业还是我在重庆商会的朋友。颜小姐刚从香港逃到重庆，她先前在上海法租界英怡大药房，担任药品和化学品进口部经理，在美国拿的药学学士和社会学硕士。”黎睿说。
“颜宝惠，这名字耳熟。想起来了，我们家女儿沐恩，有位中学同学叫颜宝惠。是不是同一个人？”钱思源问。
“太太，快拿出沐恩那张大幅剧照，让黎老先生认认。”林至信对钱思源说。
钱思源把影集取来，翻到林沐恩和颜宝惠剧照那页。
这张剧照是她们在学校演出莎士比亚喜剧《威尼斯商人》第四幕威尼斯法庭时的剧照，颜宝惠在剧中饰演鲍西亚小姐假扮的律师，沐恩饰演公爵。
黎睿接过影集，仔细端详剧照里女扮男装清秀英俊的年轻律师，从充满灵气的眼神和矜持端庄的微笑。
黎睿断定，年轻律师的扮演者，正是颜宝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