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密云，这里的“植物”静悄悄

本文授权转载自： 酷玩实验室公众号（ID：coollabs） 作 者：蛋蛋姐Coollabs

今年1月8号，普普通通的一天，老安爱人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车撞到，昏迷过去，成了一名“植物人”。
在医院住了4个月，家底掏空，亲戚朋友也借了个遍。
老安打听过，在医院请护工，每年需要40-50万，已无力负担；但带回家，一来没有专业的设备，二来也担心照顾不好，鼻饲喂食还行，吸痰就有点困难，血氧数据怎么看？再碰上发烧、抽搐，可怎么办呀。
一般情况下，一个“植物人”在医院第一年的治疗费用大约在50-100万之间，随后的维持治疗，每年的花费大约在10-20万。

走投无路之时，老安找到了一个地方。
从北三环出发，沿着京承高速一路向北，在16号密云城区出口，继续行驶几公里，穿过树林和工地，路过滑雪场和采摘园，便能看到一座古朴的中式庭院。

庭院看起来气派，朱门，灰瓦，青色墙体，白色石狮子，周围种满绿色植物。
这不是哪里的旅游景点，也不是谁家的疗养别院，这是一家专门接收植物人的康养中心——北京延生托养中心，全国唯一的，植物人托养机构。
更重要的是，这里收费只要7500元/月，包含住宿饭食和护理。
对于被重病拖垮的家庭，这是生和死的区别。

2015年3月8日，托养中心正式开放，为植物人这个特殊的群体提供基础护理。截至目前，中心共有50张床位，20名护士，一个医生，以及在院植物人34位。
这里不同于医院，会有生的欣喜，死的悲伤，治愈的希望，以及无奈的喟叹。
这里不同于养老院，透露着人生终点的平静和暮气沉沉。
这里的一切，静悄悄。

图/纪录片《凡人时代-困在植物里的人》by.冬呱视频

这50万“透明人”，他们在哪，过得怎么样，他们家庭的琐碎和悲辛，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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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人，意味着机体失去意识、知觉、思维等人类特有的高级神经活动，不能行动，不会说话，不能主动进食，无法自主排便。但同时，植物人有呼吸、心跳，能够消化和吸收外界营养，维持自身代谢，个别情况下可以对外界刺激产生诸如咳嗽、喷嚏、打哈欠等本能反应。
他们活着，但他们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实际上， 外伤或脑卒中后持续植物状态0.5-1年促醒率约为38%。 这个“醒来”，只代表可以执行简单的指令，“相当于植物人与外界间以前紧闭的大门出现了一道缝。”
真正能够打开这扇门的比例， 仅有5%。
图/电影《我是植物人》
一场车祸，一次手术意外，一场突发的疾病，一次煤气中毒，都可能使人陷入无意识的深渊，成为传统意义上的“植物人”。
中国每年新增植物人近10万，现存植物人约50万人。
这是学者参照其他国家发病率估算的一个数据，因为稀缺的医疗资源，昂贵的看护成本，以及意识恢复的渺茫性，大部分植物人都会被带回家，静静地等待命运的宣判。

植物人日常不需要治疗，只需要专业的护理，公立医院受限于床位紧张，很少接收植物人。
民营医院和养老院，也不愿意接收他们——植物人的状态有时候并不稳定，而养老院没有护理技术，民营医院又怕惹事。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植物人都属于“透明人”，除了家人，很少有其他关注者的声音。

在国内，有专门的残疾人活动中心，也有养老院，各种社会福利机构一起运作，保障弱势群体的生活。
植物人是个“例外”，他们没有专门的接收机构，没有特定的权利保障，急性救助之后的医疗费用，也不在医保的报销范围内。
相久大 在密云区人民医院做了20多年医生，经常能接触到植物人，他慢慢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那些植物人，最后大多选择了在家慢性死亡。

相久大医生 图/冬呱视频微博

相久大想创办一家专门接收植物人的托养机构， 只提供基本的医疗和生活照护，接受自然死亡。
因为流行病学统计数据显示，植物人的平均生存时间不到3年，存活10年以上的很罕见。如果植物人在家养护，平均存活时间是3-4个月，如果有专门的养护机构照顾，平均寿命可以延长一到两年。
让植物人享受到专业的医疗护理，在生命的最后有尊严地离开，也让他们的家人省下一笔高额医疗费用，以后可以更好地回归社会。
但相久大没想到，等待着他的，是长达五年的消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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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相久大辞去经外科主任的职务，创办延生托养中心，寓意延续生命。
他卖掉密云区的一套房子，拿着160万房款开始选址。
大部分房东一听说和植物人有关，多少有点忌讳，相久大从市中心的天坛医院附近一直找到90公里外的密云，终于在密云水库附近，落了脚。

托养中心成立的前两年，只有3个病人，经济困难的人，可以先住进来，等有余力再支付，实在拿不出钱来，陪护人还可以在中心做点杂事，抵消住院费。

有护士一边在中心实习，一边照顾母亲

但相久大的头发却悄悄白了一大半。
一年房租50多万，装修改造花了200万，医护设备几十万，水电气暖杂七杂八，早前还会缺水断电，加上8个护士的工资，160万早就没了，再把第二套房子抵押进去，前前后后花出去的钱，超过500多万。
托养中心成立的前4年，每天都在贴钱。
钱没了，人也留不住。
在托养中心，植物人对护理无法给出任何的反馈，目前也没有一个植物人“奇迹般”苏醒，有人受不了这种“无力感”，再加上托养中心位置偏僻，工资不高，病人也不多，无法积累经验，还有人来听说要给患者手动排便，第二天就走了。

第一年招聘的8个护士，陆陆续续都走了，相久大有时既是医生，也是护士，平时是托养中心的负责人，联系各种基金会，行政单位，偶尔也是厨师，采购，统筹这个中心老老少少一天的吃喝拉撒。

相久大微博截图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托养中心差点陷入“非法经营”的窘境。
此前托养中心一直以残疾人托养扶助中心的名义，挂靠在残联，但截至目前，状态更差的植物人仍未被归入残疾人行列，导致今年登记证书到期之后，密云区残联不再同意做托养中心的主管部门。
如果没有业务主管单位，企业登记证书将会被注销，托养中心就属于“非法经营”。
赔钱，非法经营是架在相久大头上的两把刀，如果放弃，那些躺在病床上沉默不语的植物人，和他们背后的家庭，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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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托养中心，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不是那种死亡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安静，而是一种坦然接受死亡的平静。
托养中心的合同不同于医院理性而冷冰冰的风险告知书，除了治疗、收费、护理等细则，病人的爱好，喜欢的音乐、电影，都要加进来，还要求把病人的临终时穿的衣服也准备好。
在这里，死亡是一个必然会抵达的过程，在不知道终点何时到来的时候，也总能窥见希望的痕迹。
中心的墙上，挂着护士们彩色的合影；会有志愿者过来，为病人弹吉他唱歌；有患者的床头放着家人带来的小老虎玩偶以作陪伴；有的家属给病人床头点上了特地祈福求来的熏香……

托养中心的歌手

每天6次鼻饲喂食，包括流食和牛奶。气切口每天换药两次。口腔每天护理3次。早晚各拍一次背，防止压疮。周二刮胡子、剪指甲、泡脚。周四换洗床单。每隔两三天帮助患者排一次便。不定期吸痰。
有了更专业的照顾，老安可以放下心来慢慢回归正轨，逮着时间再来看看爱人，帮她掖掖被子，捏捏脚， 有时会絮絮叨叨：

“我根本就离不开你啊，你总是怪我，不跟你说我爱你三个字，我以前总想什么呢？没事老说这仨字儿，全是假的，虚的，现在才体会到这三个字儿的份量，我爱你，我爱你，我真是爱你，快醒来吧，以后天天都说我爱你，给你听烦喽…”

爱人的眼睛眨了眨，但老安知道，这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托养中心的大部分植物人都是这样，他们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白天和黑夜，不存在时间流逝，生命被简单切割成吃，喝，拉，以及困在床上，永无止境的“休眠”。
只有机器滴滴答答的声音，和起起伏伏的身体数据，显示着他们的生命体征。

到今天为止，托养中心创办五年，20多个植物人在这里离世，没有人继续前往医院治疗，也没有人选择回家，更没有人奇迹苏醒。
关于植物人，网络上讨论最多的，有两种声音，一种是能否唤醒，另一种就是安乐死。
似乎那些没能被唤醒的大多数，只有一条路。

豆瓣评论截图

暂且抛开“安乐死”在法律意义上的合理性，其实以前我也觉得，放弃痛苦的拯救过程，以这种平静的方式迎接最后的时刻，有何不可？
直到我看到这50万植物人，以及背后深陷其中的50万个家庭。
我突然觉得，我们不能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以结果论忽略了那些身处其中的人，他们有希望，有悲辛，有千万种坚持的理由，也有千万种放弃的无奈，没有哪一种更高尚，也没有哪一种更卑鄙。

“安养一个植物人，就是安抚一个家庭”。
有了托养中心，一个家庭终于从植物人的深渊里探出头来，起身去工作，去生活，继续曾经的生活。
每张病床的床头都有24小时工作摄像头，想看亲人的时候，就打开摄像头，看到人还在那里躺着，就觉得自己不能垮掉。
床头的摄像头和玩偶
事情正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托养中心摆脱了无证经营的困境——转机发生在今年7月，经由媒体报道，北京市卫健委、残联等相关机构关注到了植物人托养中心，虽然植物人群体依旧没有更明确的划分，但现在托养中心“生存下去可能没问题了”。

早在今年2月，北京民政局下发通知，规定“植物状态或患有终末期恶性肿瘤等慢性疾病，需长期医疗护理的”，可直接评定为“重度失能”，以这个为标准，符合标准的植物人，可以每月领取600元补助。
600元补助，相较于植物人医疗费用，似乎杯水车薪。
但我相信， 每一丁点儿的改变，都是一场巨大的进步。

尾声

从2014年开始，在天涯社区、新浪博客，百度贴吧、知乎等社交平台上，能看到一个ID为“北京延生托养中心”的用户，发过上千条帖子，包括植物人科普，联系相关的慈善基金会，发护士招聘贴，给托养中心打广告。

相久大微博截图

再看相久大的私人微博，又发现他会时不时感慨一下创业维艰，100个粉丝值得开心，800多块的电费也会焦虑。

一个普通而真实的创业者故事。

没有激动人心的开始，不想重新定义行业，没想过改变世界，也不是英雄主义。
只是植物人托养领域恰好是一个空白，而相久大恰好懂一些，恰好还能照顾到植物人这个特殊的群体。
以160万卖房款为起点，选址，寻租，装修，招聘，推广，科普…为了水电费发愁，为了营业资质奔忙，创业过程充满了看见看不见的坑，但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上千条的帖子没有白发。
相久大算过一笔账，托养中心收住20位左右的患者，就可以实现收支平衡。今年，托养中心开始正式盈利，每天还会接到很多咨询电话。
民政局、残联、卫健委等机构也会来中心考察，定期有志愿者过来献爱心，也有家属或者基金会捐献医疗器材。

图/公众号“困在植物里的人”
托养中心的床位快满了，除了北京当地的患者，还有来自黑龙江、江苏、广西、广东的患者，大部分植物人家庭都是通过媒体报道前来的。
相久大希望，未来可以输出一套正规的植物人护理技术和培训体系，让更多的植物人家庭享受到这个服务。
因为植物人也是人，也有生存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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