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晴朗的中午,秦老师坐着扎西仁增的车和扎西南佳一起去西边的牧场,资助一位贫困儿童。汽车行驶在深山里,在一个弯弯曲曲的尽头停下了车,山的脚下住着一户人家,周围是用篱笆扎起来的围栏,牦牛都跑进附近的山上去了。有一块牧场种植着青稞,里面刚翻修过土地,院子用石头垒砌而成,房子也是用石头垒砌的,狗在门口拴着,只是看了一眼主人和秦老师他们,然后把头放下地面,继续晒着太阳。院子里垒起一座高高的牦牛粪堆,周围放着枯草杂叶,有一只小牦牛拴在门口的柱子上。
屋子是木质结构,中间是一个粗壮的木柱顶着整个房子的重力。必不可少的就是有一个长长的炉子,衣服等生活用品随便摆放在床上和椅子上。从一个房子里走出来一个孩子,戴着鸭舌帽,坐在火炉的旁边,这就是今天资助的对象。孩子没有父母,就连户口也没有,扎西仁增建议去寺院里让孩子上学。寺院里管吃住,这样孩子吃喝都不用愁。
从另外一个房子出来一个女人,收拾这东西,准备做饭。扎西南佳就没事跟那个女的搂搂抱抱,一会儿摸摸女的身上,一会摸个头发,一会摸个脖子,有时会故意凑在女人身边,偷偷看她在干什么,轻浮之心路人皆知。女人突然说:“啊,你干什么呀”扎西南佳才收住了手,又说:“没干什么呀”。女人穿上了僧衣,戴着一个红色的僧帽,肩上挂着一个包,包里放着书。女的原来是个尼姑,在萨扎尼姑寺学习。
秦老师拿起放在身边的梳子,一把牦牛角做成的梳子。扎西仁增说:“这里卖这种梳子的特别多,咱们学校山下就有这种梳子”
秦老师说:“给金老师买一个”
扎西仁增笑了,秦老师听不懂他们说的话,都是藏语,一个人也就没有多少共同的语言。当他们走时,扎西南佳还要把那个尼姑故意触碰几下,反正他的手遇到女的就没有干净过。
金老师班里的学生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是长头发热巴,在厨房里躺着。山下的僧医赶上来,反复摸了摸肚子,没有伤到骨头,但是不敢确定,这里医疗条件有限,或者只能去玉树拍个片子。僧医给的建议是,明天看看情况,要是身体没有疼痛了,就大概没有问题了。尕玛多杰拉着扎西才仁的手也赶紧赶了过来,我也跑到厨房看孩子怎么样了。尕玛多杰说:“扎西才仁一点都不害怕,你看我还拉着他的手呢”
我没有那闲工夫理他,赶紧去了厨房,扎西仁增给我说过之后,我才放心了。过了一会才仁旺索找我要肚子疼的药。我就问他:“是不是又吃泡面了”
“我没有吃”
“以后不准吃泡面听到没有”
我给了他一袋小柴胡颗粒,然后冲了喝。扎西仁增做了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就是把龙舟老师的商店关了。扎西仁增认为孩子经常拉肚子,跟吃垃圾食品,泡面有关系,而学生买的这些东西几乎都是从龙舟老师开的小商店里买来的。有些孩子不吃饭,会吃方面面,扎西才仁也说了很多次,不让孩子吃,但他们却偷偷的吃,管都管不住。孩子吃垃圾食品,把学校卫生也搞得不好,孩子也经常乱花钱,关键一点是僧人不能做生意的。经过多方商量,最终龙舟老师把他的商店关了,把剩下的东西都分给了学生。
又到了每个月有一两次寺院里的学生都要去下面的国家公立学校上学,每个班里都会少很多学生的,每次学生下山,小佛学院基本上就停课了。
扎西说:“国家不让孩子当和尚”
秦老师说:“为什么”
扎西说:“九年义务教育”
秦老师说:“咱们寺院有的是老师,不比下面国家学校的教育水平差”
扎西说:“那这也没有办法呀”
秦老师说:“那我们可以给玉树党代表提方案,我们这里有汉族老师,并且教的也很好,让国家教育局同意寺院可以让小孩上学,到来年三月份开两会把这方案提到两会上,通过了之后老师就可以安心教书了,学生也可以安心上课了。国家公立学校和寺院不用相互争夺学生上学的权力。学生每次下去什么东西都不学,整天给放电影,一到六年级学生全部在一个大教室里干坐着,上面教育局来人抓辍学生,象征性的给学生上课,做足了样子,教育局的人走后,然后又回到学校。这就像和稀泥一样,典型的官僚作风。寺院与国家公立学校互相打太极,关键把孩子害了,把孩子的学习机会耽搁了,把孩子害了就是毁了祖国的未来。我认为国家应该把一些正规的五明佛学院纳入九年义务教育里,使其正规管理,由国家教育局专门分配老师授课。”
扎西说:“那秦老师这个意见不错,你可以代表我们去两会上提方案,我们藏族七百多万同胞非常感谢你的。”
秦老师说:“我不是党员,也不是两会代表,我连人民大会堂的门都进不去”
中午吃过饭,金老师问秦老师:“你下不下山”
秦老师感觉话里有话,于是说:“我正要下山买点东西,要不一起”
金老师爽快的答应了,到了山下国家寄宿学校的时候,金老师不走了,她站在学校的门口,望着铁栏杆的大门,偷偷的看着学校里身穿僧衣的学生,叫着:“大头,尕玛更求,尕玛欧色,求英多杰,你们最近学的什么东西呀,上课乖不乖呀,想不想老师呀”
下山时,他就发现金老师心不在焉。秦老师明白了,金老师下山是想孩子了,她专门跑下山来看他们了。她抓着铁栏杆,不停的再问学生们的一切,学习,吃饭,上课。这一刻秦老师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五味杂陈,痉挛似的疼痛。
等到山下的学生回到学校时,他们却被全部关在了护法神殿里。四年级的学生把扎西仁增的钱偷走了,把银行卡弄坏了,但是钱包却放了回去。学生跑了,几个藏族老师跑到山上,附近的破房子,山洞里都找了也没有找到。整整一下午都没有上课,晚上也没有吃饭,经常从外面听到有孩子在里面大哭。刚好有这个时间,学校也把学生一个个都收拾了一遍,因为最近学生都不乖,杀杀学生的野性。
过了几天,学校新来了一位老师,是蒙老师招来的,还是一名男老师,姓徐大家都叫他徐老师。自从出了孟老师那件事情之后,还有之前晚上莫名其妙的有人敲门,直到现在蒙老师的门到了晚上凌晨的时候还会响几声。她就认为学校里不安全,并且不能招女老师,因为身份特殊,这里都是和尚,全是男的!还有就是她之前亲眼见过学生晚上下课之后抱着杨老师,不让杨老师走,非礼杨老师。这是一群学生呀,他们是和尚,并且是那么的大胆和狂妄,而这个学生就是江央才甲。蒙老师并没有给金老师提起过这件事情,以她的嚼舌根,肯定会说的,唯独这件事情,她并没有说,让人意外的可怕。
这个徐老师很有特点,当过兵,卖过艺,在野外的生存能力是最厉害的,因为他在部队当的是特种兵侦察兵。徐老师比秦老师厉害多了,秦老师是骑着自行车找他的香巴拉,野外扎营露宿,高尚点是旅行,难听点就是穷游,还把自己搞得文艺不行,找什么香巴拉,人间仙境。但人家徐老师是实打实在野外生存,训练,那是真正正的男子汉。
没过多久,这人的本性就暴露了。
徐老师这人很敏感,学校一直晚上有人敲门这件事情的风波还没有结束。他倒是个起事精,蒙老师说她经常晚上半夜有人敲门,徐老师就想着要把这人一定抓住,不然这里民风太彪悍了。他就把被子拉到外面走廊里睡觉,看谁晚上敢来。蒙老师还讽刺说:“你就不怕是鬼敲门呢!”
“我是无神论,世上哪有鬼呢,那都是人编出来吓唬人的。再说了,我身上有的是功夫,难道还怕他不成,我都巴不得他来,就怕他不来”
徐老师把人没抓住,倒是认定洛珠老师就是这个人。事情是这样,有一天晚上他在房间睡觉,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他出门一看是洛珠,洛珠老师说他走错了门。但是徐老师一口咬定这人就是洛珠,为什么是洛珠呢,徐老师认为,自己的房间怎么会走错呢,再说了这么长时间,就算瞎子乱摸都能摸到自己的房间在哪,但是洛珠把徐老师的房间敲开之后,只是看了几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这样的事情敲过两次门。强龙不压地头蛇,后来徐老师越想越有点害怕,这洛珠是不是对自己图谋不轨。虽然他当过兵,但是这里是人家的地盘,总感觉晚上睡觉枕边都漏风,多少有些害怕。
你说这事也奇怪,秦老师抓了几次都没有抓到,徐老师一口认定就是洛珠,但就是没有证据,空口无凭,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但也奇怪的是,从这之后,晚上再也没有听到有人敲门了,甚是奇怪,就连蒙老师都纳闷。
徐老师在陈老的隔壁住着,徐老师跑到秦老师的房子,说:“这里的人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谁把你得罪了”
“我刚才在厨房吃饭呢,正要吃点那个酸奶,有个藏族人把那酸奶拿走了,不让我吃,你说这里人是不是瞧不起咱,故意不让我吃的”
“你想多了吧”
“这就算了,有一次我在教室上课呢,那个洛珠不敲门就进来了,你说这人怎么连素质也没有”
“噢”
“还有我晚上要打水,但是那个做饭的阿姐不让我打,说要锁门了,你说这里人是不是不待见咱们,你来这么久了,都没有发现吗”
“没有呀,可能是你打水的时候迟了吧,下次去早点”
“晚上我有自习呢,我是上晚自习课就去的,有时连门都锁了”
“吃饭的时候就把水打好,就可以了”
“你说我们是不是来这里奉献爱心的”
“是的”
“是不是支援西部的”
“有点”
“是不是支教的”
“嗯”
“是不是志愿者”
“嗯”
“是不是来这里吃苦的”
“嗯”
“是不是为国家作奉献的”
“你这说也对!”
“但是呢,这里人好像对咱们不友好,你没有发现吗”
“没有呀”
“听说那个得了什么高原反应会死的,是真的吗”
“谁给你说的,有这么夸张吗”
“我班学生说的,咱们老师刚从内地来的,都会得这种病,他们之前的那个老师就是得了心脏病不在这里教书了。我现在都有些害怕,不想在这里待了,感觉这里不安全,万一得病了怎么办。是不是在这边最容易得什么肺水肿了,你知道肺水肿是什么病吗,严不严重”
“哎呀,你别害怕,也别听孩子在那乱说,哪有这么严重。肺水肿是说得就能得的吗,有些人想得这病都没机会。”这句话倒是把徐老师逗笑了,秦老师接着说:“肺水肿是在高原地区人如果有高反,并且感冒了,就会容易得肺水肿。但是,你没有高反,恰巧感冒了,这就跟在内地感冒一个样,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如果你没有高反也不感冒,这病几乎是不找上门的,只管把心装进肚子里就行了,不要大惊小怪。”
“那如果得了肺水肿是什么症状,你看我这样子像不像是得了,我最近总是觉得心慌得很”
“别害怕,我前段时间还得了感冒呢,这不都好了。真要得了这病就是呼吸困难,全身浮肿,具体我也不知道,下面有个藏族医生,你可以改天下去仔细咨询一番。别害怕,真得了这病下面有的是医生,学校也会把你送到州上医院的”
和秦老师谈过一番话之后,徐老师似乎心宽了许多。没过几天,徐老师又跑到秦老师的房子,说:“我要是从这里走怎么办”
“你随时都可以走,没有人拦着你呀,你来这里是志愿的,又没有和任何人签订协议或合同,没有人会限制你的自由,走是你的权力。怎么了,怎么又想着要走了”
“没有,我就是问问。如果真的要走,我是不是要和蒙老师说一声”
“按理来说,应该说一声,毕竟你是她招来的,人情面子么,你懂的”
“那我知道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徐老师和李老师闹矛盾呢。徐老师打了李老师班里的学生,李老师就不高兴了,认为徐老师没有权力打自己班里的孩子。李老师给徐老师说:“自己班里的学生如果做错了什么,就不麻烦你教训了,也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李老师班里的学生跑到了徐老师班里,当时已经上课了,徐老师就告诉那个学生以后不准进他们班里,并且还打了学生。学生把状告到了李老师跟前,李老师找了徐老师,还让学生把这件事情告诉家长,家长后来还找到学校领导。最后知道这件事情的是扎西和扎西仁增。家长找的理由是自己家里的孩子并没有犯什么错,学生就说别的班里的老师打了他。后来扎西仁增说:“学校里的老师是有权力管全校学生的”
很简单的一件小事情,就这样变成了一件大事情。老师护着学生,学生借着老师给自己做主,就这样把这件事情越闹越大。都是为了学生,老师与老师之间产生了隔阂,老师与学校领导也间接产生了矛盾。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李老师和徐老师在一起吃过饭。徐老师来了一个月之后,有一次吃完饭就像是发疯了一样,拿着自己的碗出了办公室:“终于可以走了,再过几天就解放了。”如果你见到过他手舞足蹈高兴的样子,一定会觉得特别的恶心,他在学校,几乎不受人待见。他班里的学生刚好也坐在外面吃饭,就对他们孩子们说:“老师过几天就走了,你们会不会想老师呀”
“老师你为什么要走呀”
“老师就怕自己走了,没人教你们了”
徐老师把自己看的太高了,也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从他第一次找秦老师谈话的时候,他就没有摆清楚自己的位置。在他的心中认为,他就犹如活佛,释迦牟尼一样,拯救世间一切万物。讽刺的是他谁也拯救不了,他只能拯救自己。徐老师认为他是来这里支教的,奉献爱心,志愿者,就必须受人尊敬,别人也必须对他爱戴,学生没有了他就没有老师教他们了。他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他把自己当成了学生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人,这似乎成为了他性格里的傲慢。他谁也扮演不了,他只能做回那个鬼胎里最真实的自己。
对于学生来说,学生才认识他一个月而已,而在学生的求学生涯里,他或许是学生几百个老师中的一位。学生一年里可能都会换掉两个老师,最多的时候会换掉五个老师。所以老师在学生心中的位置几乎微不足道,他们一年会换两到五位老师是在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了。
在人生漫长的求学生涯里,能留给孩子的只有知识,时间会自动过滤掉老师,唯有知识才会拯救贫困。
徐老师不仅傲慢,他对学生也是关爱有加,他的关爱很有意思,没事给学生发钱!一块两块,然后去龙舟那里买东西。只是听说他家里有钱,其他的一概不知,有时买很多东西,放在自己的宿舍,然后分给自己孩子。班里学生考试前三名,他不奖励学习用具或其它东西,他奖励金钱,第一名五十元,第二名三十元,第三名十元。通过他的朋友或关系,他经常会收到很多人的物资捐款,为了给捐款人回复物资捐赠的具体情况,他会拉着学生一起玩,拍照片。还有些社会捐赠的爱心人士,非要拉着学生一起和他们合影留念,扔下物资然后就走了。
孩子要的可能不是这些爱心物质,它们要的是陪伴和知识,而这恰恰是慈善家给不了的东西。什么是慷慨,什么是施舍?慷慨就是把自己珍贵的东西分享给别人,慈善家不可能给孩子当老师去传授知识,更不可能如父母一样陪伴在孩子的身边。施舍就是救济却要装饰成‘爱心’摇身一变成为了爱心人士。捐款没有错,奉献没有错,慈善也没有错。错的是走马观花式的捐赠,远水不解近渴,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社会爱心人士比比皆是,对于孩子来说,他们在下一个接受物质捐款的爱心人中还会与你重逢,而你仅仅只是千万个捐赠之人的缩影。
孩子缺的是什么,缺的是长期陪伴他们的老师,而不是物质上的要求。孩子也缺精神上的富足和快乐,是长期的陪伴,这些都不是物质和金钱所能满足的。
高原山区的土地并不贫瘠,贫瘠的是知识的匮乏和获取知识的不平等。
每到下课和活动的时候,索南多杰就会带着班里的学生跑到东边的树林里,干什么呢?建房子!班里谁会有这种号召力,估计也就只有班长索南多杰了,他就是孩子堆里的孩子王。在学校东边五十米左右的山里,索南多杰领着他手下称兄道弟的兄弟们热火朝天的“盖房子”。他们就地取材,从山里废弃的旧房子里,掏出一些窗户,布料,坐垫,剪刀,菜刀,饭碗,灯台,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弄不下来的东西就拆,拆不下来的东西就砸,砸不下来的东西就砍,要是各种办法都用完了,就把废弃房子里的东西搬不出来就毁了,玻璃全被他们砸碎了。掏出来的东西,他们可是当作宝贝一样珍藏着。
山里遍地都是石头和砖块,树枝和木棒。他们用石头一块一块垒砌,大约和他们身高差不多的高度,然后在上面放一层遮阳的布料,隔空用树枝撑着。房子大小都不一样,有的挨着土墙建起来的,有的在空旷的土地上平地搭起,有的像是打地窖一样,垒一个圆圆的房子,总之房子是建不完的的,每一个房子都有自身的独特性,要么向阳,要么靠土堆,要么围绕杨树搭建。索南多杰似乎对自己每一个建成的房子都不满意,都不是自己理想中的房子,于是他想建一个容纳十几个人的大房子,这样人们不仅可以坐着,还可以睡觉,更可以做饭。
这次不是他一个人了,更多的人加入了他盖房子的队伍。这些都是小一点班级的孩子玩的过家家,一年级的孩子也参与了进来。之前用过的东西都用在了新建成的房子上面,现在几乎没有了建筑材料,他们分两路队伍。一个由索南多杰带着在树林里搬石头,捡石块,另一个由吾金旦周带着去废弃的旧房子继续拆卸东西。
说真的,毫不夸张的讲,如果不是秦老师亲眼所见,真的很难想象这就是孩子们的世界。他们做这些歪门邪道,无关乎学习的东西,那个劲头,那个势头,那个精神面貌,简直就是势不可挡,一群干净纯洁的孩子浩浩荡荡,热火朝天的似乎在做着人类史上史无前例的伟大工程!
哎,你夸也罢,笑也罢,讽刺也罢,这就是孩子们的精神世界。他们要是把这种精神用在学习上,那真的会成为下一个堪布。孩子似乎对学习永远提不起精神,只要是关于学习以外的东西,几乎不用老师教,他们就会立马成为天才,自学成才,成为最杰出的工程师。
上课的时候,他们会把工具带到教室,有一次秦老师正在上课,无意中发现下面发出一道闪闪的光芒,从讲台下去之后在书桌的下面搜出一把菜刀!不过刀刃早已磨掉,还有缺口留在上面。秦老师开玩笑说:“你们上课拿这干什么,杀老师不成”
随后引起哄堂大笑,秦老师把菜刀带到了自己的宿舍,就算作是没收了。
下课后,索南多杰继续开始他们宏大的伟业。他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就这样干着一份伟大的事业。秦老师上山看他们的时候,成来然色高兴的说:“老师,我带你去参观我们的房子”
当秦老师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孩子们从废弃的旧房子里唱着歌出来了,唱的是藏族歌曲的《飞》,他们有的拉着棍子,有的抬着粗粗的木棒,有的提着水壶,有的拿着盆子,有的拿着碗和水杯,有的拉着一块破旧的布。秦老师的到来,让孩子们的游戏更加的精彩。他们邀请秦老师进房间里坐坐,秦老师俯下身子,蹲在里面,里面有索南多杰,桑丁更求,吾金旦周......地上铺着一层毯子,他们围坐一团,正在打扑克。秦老师说:“你们从哪里来的扑克”
“哎呀,那个房子里捡的”
“你们这房子盖的挺不错”
孩子们都笑了,随后秦老师就出去了,周围盖了五六个房子,成来然色带着秦老师个个参观,每一个房子都仔细擦看了一番。有些孩子,把自己的房间里弄的比自己住的地方都干净,在里面玩耍打闹。秦老师掀开门帘一看,原来是吾金尼玛和尕玛东周。吾金尼玛说:“秦老师,我们盖的房子怎么样”
“好得很,比你们自己住的房子都豪华”
“真的吗,耶”
孩子宁愿在自己亲手盖的房子里坐着,也不愿意待在自己的宿舍里。这里充满了快乐,充满了开心,充满了孩子们欢乐的笑声。
尕玛闹布和尕玛格桑两个人在树底下做饭,他们给秦老师说:“老师你先坐好,饭一会就做好”
“这还有饭呢,做的什么饭”
秦老师纳闷呢,他们还会做饭,于是带着几分好奇的心思过去瞧了瞧。原来所谓的饭,就是“尿尿泥”。在一块木板上,放点黏土,加点水,加点杂草,然后用两把菜刀像剁肉馅一样,开心的做着饭。两个人互相喊叫着:“萨玛萨,萨玛萨”(藏语,吃饭的意思)剁着剁着,他们说:“秦老师来了,多加点草!”秦老师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一头牦牛,一只牲口!把他自己也笑的东倒西歪,这就是孩子,秦老师仿佛从孩子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自己小时候何尝不是这样的,原来这就是童年,这就是童趣,这就是孩子的世界。
这还没有完呢,秦老师又回到了索南多杰盖的大房子里,说:“打牌把老师加上,让老师也玩会”
“老师你下把玩”吾金旦周说
秦老师突然也像是个孩子一样,放下了他往日的严厉和凶煞的一面,也放下了他老师的身份。他干脆坐在地上,双腿盘曲,等待着这一把结束。还没有开始,吾金尼玛就踉踉跄跄的跑进来,拿着一个陶瓷碗,还拿来一壶水,碗像是那种乞讨的要饭碗,都碎成了两段,还有裂纹。急忙跑到秦老师的跟前,把那个破碎的半个陶瓷碗放在地上说:“老师喝茶了!!!”随后从水壶里涌出一股泥浆般的茶水,并且带有一股尿骚味!
“这是奶茶么”秦老师说
“不是”
“那是什么茶”
“酥油茶”
“哦丫丫丫,噶真切噶真切,辛苦了!”
秦老师做梦都没有想到,他这今生还会有活佛一般的待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闲暇时间和孩子们打打扑克,这种日子甚是惬意,彷佛自己置身于一座富丽堂皇的皇宫里。虽比不上皇宫的奢华,但这简陋透风的茅草屋,即使千金也难买来这份快乐。
“炸弹”秦老师说
“我也炸弹”吾金旦周说
“王炸”秦老师赢了,继续说:“来,大家在旦周头上敲两下”
吾金旦周摸了摸头:“老师你轻点”
随后吾金尼玛又跑进来,拿来很多烂碟子,烂碗,说了一句:“开饭了”
“呀,吾金尼玛做的什么饭,鲍鱼燕窝吗”秦老师说
“不是”
吾金尼玛给每一个人呈上了他精心烹饪的大餐,然后放在每一个的面前。碗里装的都是泥巴,索南多杰拿起木碗,把碗边的泥土抹掉,用手撩了撩碗里的泥巴,然后假装像模像样的吃着饭。秦老师说:“这啥东西”
“糌粑”
“哦丫丫丫”
“老师你赶快吃呗”
“老师看着就吃饱了”大家都笑了,接着说:“你给秦老师倒的酥油茶是不是酥油茶”
“是的呀”
“我怎么感觉你给里面撒尿了,是不是尿尿了”
“没有呀,老师”
“没有你给老师把这酥油茶喝了”
笑的索南多杰把碗里的‘糌粑’扔到了地上。
孩子,什么是孩子。孩子的笑容可以把蓝天笑塌陷,孩子做的事情总是很快乐,孩子内心的世界总是很干净。
秦老师和孩子正在里面打扑克,吃着糌粑喝着酥油茶,突然听到外面有扎西才仁的声音。索南多杰用藏语和学生说话,意思是安静,别说话。
“谁来了”秦老师说
“扎西才仁!”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说
索南多杰赶快把扑克给了吾金旦周,然后藏了起来,压在红色的地毯下面。扎西才仁的声音孩子是不会听错的,可以说他的声音,哪怕是一个咳嗽他们会深刻的记在心里。
扎西才仁从山下上来,穿过树林,爬上一个山丘,还要翻过一个牧场的围栏,才会到达索南多杰盖的房子边。扎西才仁的身边围了很多的学生,都是他上来的时候孩子们一起跟着上来的,因为学生知道一旦扎西才仁上去,那肯定是收拾学生去了。我也上去看热闹,尕玛多杰拉着我的手说:“金老师,吾金尼玛还有热巴,小红帽他们在上面盖了一个大大的房子,好大好大,超级大的房子”
“是吗,那我们一起去看看”
学生就像是蜂拥一样,都跑到山上看热闹。索南多杰的房子没有一个人逃走,都被扎西才仁逮住了,金老师上去的时候,扎西才仁正在数着:“泽,尼,桑......”(藏语123的意思)还有吾金尼玛呢,班里其他人我倒是心疼,但是吾金尼玛就不心疼,整天上课不听话,跟我作对,这次让扎西才仁好好收拾一顿。虽然吾金尼玛很调皮,但他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学生,最近也确实不乖,替我教训一顿就可以了。
正当大家数着数的时候,没想到最后一个出来的人是秦老师!秦老师的出现,一下子点燃了所有人的笑点,没有人会想到秦老师会在里面。而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像是一个大明星一样,接受着大家的嘲笑。就连一贯严肃的扎西才仁老师也偷偷的笑了出来。扎西才仁说:“老师你怎么在里面”
“没事和孩子一起玩玩”
荒唐,真的是太荒唐了,一场荒唐最后让所有人都笑了。后来扎西才仁也没有打孩子,只是训斥了一番就草草了事。但从那件事情之后,他彻底成为了金老师眼中的狗袍子!因为秦老师那天从房子里出来,就像我家的大黄狗从狗窝里出来了。
第二天,金老师见到秦老师的第一句话就是:“狗袍子。”从那之后,我见到秦老师就想笑,再也没有多余的话。突然觉得他这个人只要出现在我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最近,我最伤心的一件事就是班里的一个孩子被狗咬了。当时我在宿舍里,就听到外面有一个学生大声的在哭,从学校外哭到了学校的里面。过了一会,我的房间就有人敲门,听声音是才仁旺索,他说:“金老师,尕玛多杰被狗咬了。”我赶紧打开门,问他:“在哪呢”
“下面,他刚才来学校的时候被狗咬了”
我赶紧跑下去,孩子在校门口,双眼哭的红肿,睫毛上的泪珠水汪汪的。我问他:“咬哪里了”
“这里”他指了指右脚大腿的方向,我捏了捏,骨头没有事,问他:“疼不疼”
“疼”
我把他领到自己的宿舍,把裤子脱下,发现一块青紫的咬痕,皮已脱落。反复看了看伤口,碰了碰,他说疼。这狗真厉害,穿着棉裤都能把腿咬成这样。我给他用酒精消了消毒,然后上了一点药。问他:“怎么被狗咬了”
“我拿狗的孩子了”
“小狗崽子是不是”
“小狗掉进沟里了,我去把他救上来,然后狗妈妈就看到了,把我咬了”
“这个瞎了眼的坏狗,以后不准再碰他们了,不管是什么狗。还好咬的是腿,要是把你脸咬了就不得了了”
我领着孩子去了厨房,找扎西,说孩子被狗咬了,让去下面的医院打个疫苗。扎西说:“这里没有疫苗,要打疫苗就要去州上或囊谦”
扎西看看了伤口,说:“没事,不要紧,过几天就好了”
“万一孩子得了狂犬病怎么办,你看咱们学校周围全是狗,都是野狗,身上肯定带着病毒”
“没事的,我们这里的孩子就不用打疫苗”
“你这胡说的什么呀,怎么可能不打疫苗呢”
“你念念佛,噶玛巴千诺就没事了”
“你这都是迷信,要相信科学,念佛是救不了人命的”
我当时就差下跪了,给他磕头了,希望可以带着孩子去打疫苗,但是他坚持不肯,最后他说:“我给他家长说一下”
我把这件事情给秦老师说了,秦老师感到非常的愤怒,他们怎么可以相信念佛就可以把病看好呢,简直就是愚蠢之极,愚昧至极。秦老师找了学校领导谈了一次话,但依旧还是没有任何结果。我当时给孩子说:“你回去让妈妈带你去州上打疫苗,就说是老师说的,听到没有”
他答应了我,但是并没有回去。学校附近的流浪狗特别的多,好像比我来的时候更加的多了,每天到了晚上这里的狗就像是疯了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在打架,直到夜里凌晨才渐渐步入梦中。
但是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好消息,扎西管家从州上拿到了文件,准备在毛庄的东边建一个狗场,把这些丢弃的流浪狗统一管理起来。原来这些狗原本并不是什么野狗和流浪狗,而是可怜被人丢弃的藏狗。这些都是源于人们对于藏獒狂热的追求,早些年,资本市场对藏狗需求旺盛,一条藏狗可以卖到千万甚至上亿元,内地人经常跑到高原寻求最纯种的藏獒,认为饲养藏獒是一种身份和尊贵的象征。藏獒以青海玉树地区最为出名,很多人都来这里深入藏区牧民家里,购买看家护院的藏獒。甚至购买藏獒的人排起了长队,常常夜里就有人敲门询问狗的价格或者给狗配种。有名气的藏獒一天会配种三四次,累的狗都成傻狗了。人们看到有利可图,于是以最快的速度家家户户都开始饲养藏獒,市场供过于求,最终导致泡沐崩盘。
藏族人不杀生,饲养藏獒成本又高,无奈之下,人们就把藏獒随意丢弃在外面,久而久之,村庄和寺院附近的流浪狗是最多的。流浪的藏獒多了,没有食物,它们就会伤害牲畜和人,甚至有些藏獒还会追赶山里的雪豹,与狼和熊争夺食物。扎西管家有一次看到四五只狗围捕一只岩羊,它们在山上,山腰,和山下,分工明确就像和人一样狩猎,特别的聪明。
藏獒经常出来伤人,囊谦一个八岁的女孩上厕所的时候,被狗咬死了。前几天山下学校里的孩子也被狗咬伤了几个,晚上孩子放学回家的时候经常被两三条狗追着跑,群村人吓的都不敢出门。有些藏獒没有东西可吃,就出现了狗吃狗的现象。牧民喜欢把自己家里的藏獒扔给寺院附近,这样寺院里好心的喇嘛就会喂养它们,在整个康藏地区,寺院附近的藏獒是最多的。
在藏区的牧民他们一般不叫藏獒,叫藏狗。所以整治藏狗已经是刻不容缓了。寺院与政府决定各拿出二十万的资金建立一座流浪狗的收容所。整个毛庄一下子成为了抓狗的盛况,这些流浪狗常年在外都野惯了,一时半会是很难全捕捉进收容所的。玉树州上来也来了防疫站的人,给每一个抓进收容所的藏狗都做了绝育手术。这样抓狗的日子持续了一周多的时间,才把五百多条流浪狗全部关进收容所。扎西管家说:“每天晚上的时候,还会有人把自家的狗扔进狗场的,有些人偶尔会悄悄看自己的狗,看完之后默默擦干眼泪。因为藏族人是不杀生的,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我们一般会视狗为珍宝,丢弃狗是迫不得已,也属无奈之举”
李老师也从囊谦配眼镜回来了,并且给我带着一个蛋糕。听他说差点都夜宿翻山的垭口回不来了,山顶下暴雪呢,车子没走几米就打滑。他还开玩笑说:“我困山顶都没事,就怕金老师等急了蛋糕,想念我”
这李老师现在嘴是越来越贫了。前几天和我聊天还给我手机充话费,发誓今后再也不和我聊天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太费钱了。
毛庄的天是多变的,隔三岔五就要下场雪,孩子似乎最喜欢下雪了。下雪之后可以打雪仗,秦老师是最喜欢和孩子们完了,每次下雪走廊里扔的全是雪球,秦老师也最喜欢让孩子们砸他了,他总是喜欢躲躲闪闪,感觉自己技术比孩子都厉害,但每次都栽在孩子们的手中,而他自己却开心的像个孩子。
每次下雪第二天厨房出水口都会结冰,秦老师就会和学生拿个长板凳,翻过身,坐在上面溜冰。反正能和孩子一起玩的游戏,秦老师几乎都会。有些孩子还会玩石头玻璃球,媳妇跳井等游戏。孩子们的物质上很贫瘠,但是精神上却丝毫不贫困,为了玩游戏,他们会把手套卸下来,塞进一些布料,当作沙包丢来丢去。有时没有气的皮球,扁的椭圆,但在孩子们的脚下,还是玩的不亦乐乎。有一次秦老师拿着一个弹簧球,在三楼教师外面玩,一个弹簧球就可以成为全校学生玩耍的玩具。有时也不知道孩子从哪弄来的毛线,把手套缠在里面,缠成一个大大的球,当作足球踢来踢去。最有趣的是孩子没有足球,把书本揉成一团,然后用胶带层层粘住绑紧,这要是让扎西才仁看到了逃不掉一顿打。我发现孩子最喜欢的玩具还是关于足球,可以用脚踢的一类东西。
千万不可以和他们玩的游戏是折飞机,尤其是小一点的班级,孩子会把书本撕掉折飞机的,扎西才仁为这事说过老师们,也狠狠的教育过孩子。
正在上课的时间,学校来了一批医生,他们是下面卫生院的医生。我在下面挂过水,对他们的面孔还算是比较的熟。扎西才仁在每个教室周围巡视着,看着哪个班级里趁机乱捣蛋。秦老师又见了那个漂亮的藏族医生,我见了当时也觉得她不像藏族人,倒像是新疆人,皮肤白皙得很,我要是有这姿色,也算是不白活一场。折腾了白天才知道他们是上来接种乙肝疫苗的,蒙老师趁着机会也给自己接种了一针。感冒发烧是不能接种乙肝疫苗的,索南多杰就没有接种,医生临走的时候,还给他说,感冒好了,可以下去医院来接种。秦老师把这事就记在了心里,还特别叮嘱了索南多杰:“一定要去下面把这疫苗接种了,打了这疫苗以后就不得这种病了。”
没过多久,学校来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学生,他叫竹巴拉荣。他在西安外事学院上过大学,是竹巴仁波切的外甥,这个学生不出名,但是他的舅舅可是苏莽寺最有名的仁波切,现为第十二世竹巴仁波切—滕丘丹增尼玛格莱巴桑布。竹巴拉荣与秦老师的关系比较好,因为他上学的地方是秦老师的老家,所以他们聊的很多东西都有共性。他戴着眼睛,目秀清晰,额头比较高,穿着僧人的衣服,戴着一顶红色的帽子。他的藏语水平不好,跟着二年级的老师白马成林学习藏语,与学生一样,上课听讲学习。秦老师问他:“你的藏语水平不好吗”
“不怎么好,家里人让我回来当和尚,但是我又不愿意当,现在还要学习藏语,可麻烦了”
“藏语可是你们本民族语言呀,这你应该不会吧”
“藏语我可以听懂,但是有些还是不认识的,从小都在国家学校学习,还有上大学用的都是汉语,现在突然回来有时候都不会说藏语了。关键是学习佛教里面的东西,有些是需要从小学习的,有时大学学习的那些东西,佛教是用不上的,所以还是要从基础慢慢开始”
他在学校没有待多久的时间,就走了,后来他的妹妹来了。
没过多久,学校又来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学生,他叫王富贵。他第一次来我班的时候,我就立马记住了他的名字还有他的样子。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典型了,俗又土,带着一种时代的烙印。现在人很少会给孩子起这个名字,但这确确实实是他的名字,我以为他是一个汉族人,其实不是,他也是藏族人,老家在四川阿坝黑水县。他跟他师傅一起来的学校,他师傅在大佛学院求学,是一个低矮的侏儒,走起路来扭扭歪歪的。王富贵长的伶牙俐齿的,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就觉得特别的聪明,眼睛里透出一股清澈的灵气,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确实很聪明。有时我都觉得这孩子放在我班都屈才了,他应该去上二年级或者三年级,真的我不夸张,他会加减乘除,汉语水平也很好,课文基本不用我教他也会,他会查字典,所以他上课我基本是不管的,做任何作业都是第一名,来了之后我就让他当了班长。
我的意思是富贵可以上二年级或三年级,但扎西才仁的意思是他的藏语水平不好,主要是学习藏语,所以才把王富贵留在一年级。他刚来的时候,比较的腼腆,喜欢吃手,很少说话。但他比较的大方,不像吾金尼玛那样,特别的小气,我每次要东西的的时候都会不情愿的给我,但是王富贵就不一样了,我只要找他要东西,他立马会给我,还把他兜里的好吃的也给我。我喜欢吃孩子吃的一个零食叫“可乐鸡翅”五毛钱一袋,王富贵经常给我买,有时星期天早上我还在睡觉,他就敲我门说:“老师,给你买好东西了。”
他是第一个主动给我买东西的学生,当时刚来,没有朋友,经常找我和他一起玩,久而久之我们的关系就非常的好。曾经富贵给我说:“这里赚钱很少,在我家里的寺院一天可以赚个两三百呢。”小小年纪都知道赚钱了,我还告诉他这样不好,等学到知识了再赚钱。
王富贵这个名字为了叫起来顺口,从此之后,我就直接叫富贵。
五月,毛庄的春天就开始在地下慢慢生长。最先知道春天到来的是这里的僧人,他们会拿着一把小刀,一个袋子,在树林里和山上采摘野草。央拉老师和厨房做饭的阿姐在树林里采摘了一大袋子,晚上吃的就是这种野菜。这里人炒菜只用盐巴,然后就是一道原生态的野菜佳肴,吃起来有股腥味,但是不影响它的口感,秦老师最喜欢吃了。秦老师对饭菜从来没有任何要求,填饱肚子即可。
在北面的山坡上,扎西带着学生在挖坑,准备植树。这里人植树很有特点,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真的很难相信。他们首先会找一颗粗壮的杨树,把树上多余的粗枝砍掉,然后分成一米多长一节一节的枝条。吉扎老师像一只猴子,在树上两下就砍下一个粗壮的树枝,秦老师接过斧头上去就是一刀乱砍,扎西老师赶紧叫住了他,要过他手中的斧头。秦老师心里犯嘀咕,砍下的树枝乱七八糟的,当柴火烧也不至于留这么长,灶台估计也塞不进去呀,应该从中间再分成两段,这样才刚刚好。他的疑问是正确的,但是吉扎老师把树枝分成一米一节的枝条也有他的道理。
两三个学生抬着把最大的那个树枝放进了刚挖好的土坑里,秦老师说:“你们这是要干嘛”
“栽树”
“栽树,别开玩笑了,这么栽树能活吗”
扎西老师笑了笑,“怎么不能活”
“这绝对活不成,哪有你们这么栽树的,我家那边从来就没有人这么栽过树。把树枝直接从树上砍下来,然后插进土里,这不科学。虽然有嫁接技术,但那也是直接嫁接到树上,而不是土壤里,也有插秧,像月季花就可以直接插在地上,但我没有见过人把直径达十公分的树干砍下来直接插进地上的,这肯定活不下来。”
“那是你们家里,这里是藏族,藏族人栽树就是这样”
“我不相信,这要是树能活过来,我就当和尚,在这里不走了”
金老师也在插话:“这要真的能成活,我也留在这里不走了”
“老师你不要开玩笑,说话可要算数”一位堪布说,他戴着一顶草帽。藏族老师和学生们都笑了,谁也没在意,这只是一句玩笑罢了,后来真的成了秦老师的一个笑话。但是我当时怎么会说这句话呢,我也想不起来了,就是秦老师说他要留下来,所以我就随口一说罢了。
扎西老师说:“秦老师可是要当和尚的,以后秦老师就是寺院里的上师了”
吉扎老师说:“秦老师和金老师以后都要留在寺院当和尚”
从山下开上来一辆长车厢的汽车,熄了火,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人,那是扎西管家。喊了一声扎西和堪布,打开了汽车后门,孩子们跑到车上把载满整车的柏树卸下来。
扎西管家一天到晚是非常的忙,几乎没有多少空余的闲心。每次看到他的身影都是忙的很,前段时间才把狗场的事情忙完,现在还要收集狗粮和爱心捐赠的事情,寺院里吃的蔬菜米面油都是他从囊谦或者州上拉过来的,基本上是一周采购一次蔬菜,每次见到老师们都是热情的招待。有一次他还问我:“老师需要什么东西可以找我,我可以帮你带”
扎西管家特别的亲切和蔼,说话中带着一种谦卑的心态,总觉得很随和,给人的感觉让人很舒服。每次和他说话,就像是一位修身多年的智者,语气平缓温润的和我推心置腹。有些人真的是这样,你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感觉他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他把汽车停好,就去了厨房,找阿姐有没有饭吃,他从早上一直到下午都没有吃饭,肚子饿得咕咕叫。最近他太累了,寺院里的繁忙甚至快要压垮了他的身体,在阿姐做饭的期间,他禅坐在长椅上竟然睡着了,手中的佛珠在两只手指的罅隙中停顿了。谁也没有去打扰他,所有人进出房间都放慢了他的脚步,生怕惊动了正在熟睡中的管家。
秦老师正带着他们班里的学生,在校门口的平地上挖土坑。地下全是土质疏松的鹅卵石,根本不好挖,只能用榔头先敲几下,然后用手把坑里的石头捡出来,再然后把剩余的土用铁锹弄出来。更松达杰不会挖,把坑是越挖越大,就是不见深度,还有欧金桑周把栽树当作了趁机玩的活动,挖了两下就不见人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每年五月考试结束,扎西才人都会带着每一届六年级的学生打扫厕所。学生自然不愿意,能跑的,能脱身的,想着各种法子不干这份活。没办法,扎西才仁就只能以身作则,一把铁锹一把粪土,然后把厕所打扫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阵阵恶臭,他们把衣服都脱掉了,戴着口罩,撩起袖子,慢慢的干。学生最懒惰了,总害怕班里哪个学生偷懒,都是换着一个一个接着干,干完之后直接捂着鼻子就溜了。这种脏活,一干就是一下午,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最后还要用水把整个粪坑重新刷洗一遍,力争做到干净。
晚上八点左右,老师们都已经吃完了饭,他才从下面上来,换了衣服,把锅底剩下的面片刮了又刮,这才盛满一碗饭。这只是他的一个缩影,但这个缩影他持续了十几年,他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吃饭的人!每次开饭,他都要先去食堂督促孩子把饭吃完,然后才回到厨房吃剩下的饭菜。已经记不清多少次了,他把锅里的面汤捞了又捞,什么也没有,最后选择了吃糌粑。有时没有了菜,他就只能吃白米饭。有时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他就只能打电话让山下的饭店做一份饭送上来。每次厨房里有好吃的东西,轮到他吃的时候都是剩下的,或者一个也没有了,但他对任何人却丝毫没有怨言。
扎西才仁是学校里最好的一个老师,虽然他对学生比较严厉,但是这帮孩子如果没有一个可以镇住他们的老师,那真的就会无法无天了,大山里的孩子,从小就与山川河流陪伴,性子野是正常的。他对孩子的爱有严厉,就像一位父亲,教导他们收敛自己的性格。有慈祥,就像一位母亲,呵护着他们感冒了要吃药,冷了多加点衣服。有包容,就像一位老师,用无私和奉献的爱,接纳了所有孩子。如果论爱一个人,那就是付出和陪伴,他在学校已经十几年了,他教过的学生已经走了一茬又一茬,但他依旧带着最难教的一年级,十几年如一日,从未有过怨言。他可以叫出每一个孩子的名字,认识每一个孩子的家长,凡事都亲力亲为,他那个小本子上面记录的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也正好诠释了什么是长久的陪伴和爱的深沉。
五月二十一日,考试前的几天,噩耗传来,尕玛多杰得了病,病情非常的严重,全身抽搐,哽咽痉挛,狂躁不安,晚上还会学狗叫。带到州上医院,医生说:“来迟了,现在打疫苗也不管用了,病已经发作了”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他,他从班里消失了,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但是他却成为了我心中永远抹不掉的一道伤疤。每天夜里,我都会做梦,梦到他拉着扎西才仁老师的手,从楼梯下来,然后在操场上和小红帽,尕玛桑周他们玩。梦到他在大佛学院和热巴两个人抢钱,抢香蕉。梦到他姐姐送他来学校的场景,梦到他拉着我的手去山上看房子,梦到他像一个害羞的女孩子一样,不好意思接我给他的橘子,梦到他在操场被狗咬了,没人管很无助,在他嘶心裂肺的喊叫。梦到他喊“疼”的苦楚。流泪就像泉水一样浸湿了我的枕头,让我彻夜不眠。
我当时为什么不坚持去医院呢,我当时为什么可以与扎西妥协,我当时勇敢一点,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结果了。我很自责,内疚,无助。到底是谁造成了这一切,或许只有佛祖知道。
他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才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以至于一种负罪感压的我始终走不出来。
考试结束,我让秦老师帮我把两箱龙达背到了学校后山的山顶,还给孩子买了一些吃的。在那神山的最高处,我和孩子将那一张张的龙达抛向天空,但愿人间自此再无病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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