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琅琊台记

九月既望，不日登琅琊台踏秋而行，但觉凉意倏忽，霜气森然，凭栏远眺：

夕暮之云，朗极而澄，九衙北雁南飞而不顾返；萧萧落木，漫洒乾坤，三春桃李枯槁而不能发，此秋形寥落也；衰草连横，一望无涯，无复其芳阴槐夏之繁茂；露下楸梧，雰遮云掩，窃悲其夭惠秾华之曾敷，此秋容惨淡也；江河亹亹，群山憺然，万卷凡尘皆寂漠；青鲈跃楫，刳舟一点，千里烟波俱荡然，此秋貌萧条也；奔风飒沓，席卷八荒，汹涌澎拜，鏦鏦铮铮，如万马齐喑，天地悚然，又如痩蛟悲号，愀怆栗烈，此乃秋声凄切也。

目之所触，物败华摧，耳之所闻，胆战心兢，身之所感，砭肌刺骨，是故有所悟者，齐鲁之秋慨然至矣。

桑榆晼晚，云壅而气塞，日薄崦嵫，黯黮而有暇。西南而瞀，山途斗折，而人影绰绰，明晦可见，往来不绝，如丝，如蚁，如灯花，如剪影，秋山人行宛在画中诚然如是。已而明河在天，星月耿耿，上下天光，影动云摇，仰银汉之浩渺，叹宇宙之无穷。倦鸟罢飞，三俩成行，暇憩于槮杪，山林淫曀，旷野无人，徒闻虫声唧唧，如助余之叹息：

秋之未至，丰卉缛而争茂，佳木葱而可悦，蒙蒙落落，尽蓁极芃；秋之过矣，以一气之余烈，摧万物之荣华，横扫神州，无有幸焉。此世态也，未尝改也，夫日之升降，月之盈亏，潮汐之涨退，四季之更替，亿万斯年，亦未尝改也。

嗟乎！天地无情，芳华易逝，彭祖既殁，兰亭零落，物犹如此，人何以堪！古往今来，世人唯颂豪杰逐鹿之恣睢，独不念群雄寥落之荒冢，遑遑焉，逴逴焉，岁月掷人，去不复返，且人之存世，碌碌于己，光阴百代，弹指而过，上不甚怜，冷眼视之，与人讥以蜉蝣，有何异哉？

悲夫！命也！昔有杜工部裘马轻狂，登岱宗，游齐鲁，怀兴而来此，后有南阳武侯躬耕陇亩，出隆中，入中原，抱憾而归天，悠悠苍冥，于子何薄？今予登临古台，览前贤诗文古迹于其上，亦怀娱而来，携悲而去，千愁万怨，所以痛哉，非兴不尽也，盖籍秋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