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作为寓言或是童话

这本书在豆瓣上的简介是这样的：“《源泉》的主人公洛克是一个诚实而坚强的建筑师，他志在启蒙社会，却在大学毕业前夕被学校开除，他的设计风格被社会视为异端，一度沦落到去采石厂当小工。他深爱的女人也处处和他作对，并与他的夙敌结了婚。最后，他答应无偿为政府设计经济实用房，但他的设计被政府主管部门任意修改，万般无奈之下，他抗起炸药包就把建到一半的楼炸回了砖头瓦砾。在法庭上，他也同样孤军奋战，为自己作为天才的原创行为自辩：“创造是各己私事，是天赋权利，维护创造也是同等天赋个人的权利。”那个时候著作权、知识产权等概念还未曾为人们所认同。结果罗克被认定为“狂人”，并因此而无罪释放。”

安兰德大概能被气乐了。

《源泉》分为四部分：吉丁、托黑、华纳德和洛克，分别以代表的四种精神的主要人物的名字命名，很遗憾，作为贯穿这四个人物的多米尼克没有出现在标题中。吉丁颇具“别人家的孩子”的天赋，也每每生活在别人的眼光和评判里，他懦弱不安、才华横溢也歇斯底里；托黑是个天生的“四两拨千斤”选手，通过套用“美德”“传统”“人性”“幽默”，对社会“正义”的操纵得心应手；华纳德是个“完美的机器”，他纯粹、单纯、老道、机敏，他洞察人性的规律获取巨大的成功，也为对个人主义的信仰抛弃成功；洛克——个人主义的象征。他恰恰是个不做拔一毛以利天下的人。他不在乎社会能否被启蒙、不在乎炸毁的是否是安居工程、他不占有多米尼克因为他自尊，他不怜悯别人因为他尊重人的精神。简介里仿佛把洛克描述成了一个保护标新立异的创作而孤军奋战、屡遭打击的天才，恰恰相反——世俗意义的挫折对他不过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他只在乎完成自我创造；“最终”“万般无奈”“沦落”，这些词与他通通无关，洛克不在乎。他深爱的女人多米尼克是他真正的信徒：她故意抨击洛克以保护他的作品免于被无知者的虚意逢迎玷污、她故意嫁给吉丁为被毁掉的神庙哀悼自罚、她一开始就是洛克的最终也回到了洛克身边，她爱他，她是个洛克精神的圣徒，毋庸置疑。（“我了解我是个什么东西，我就是个婊子。”—“不，亲爱的，你比那还糟，你是个圣徒。”——引自多米尼克与朋友对话。）；同时，所谓洛克的“夙敌”（不知道这里指的是吉丁还是华纳德，两位多米尼克的前夫），自始至终仅仅只有托黑一人。他把持话语权，极力褒扬庸俗作品以阻碍市民精神发展；他打压独立精神以制造易于被鼓动的机器；他利用“同情”、“怜悯”、“正义”:“那个邪恶的人炸毁的可是安居工程”！——让人们的生活重点变成“美德”、合群、批判，而非自由、独立、创造。托黑是在谋杀独立的人，是让每个人变成疲于揣摩他人想法的小生物，从而获取控制这一群胆怯、平庸、义愤填膺又歇斯底里的小生物的能力。拍手称赞，厉害厉害。

如果要以我对文学作品的口味挑刺的话，安兰德塑造的世界是一个概念化的世界，所幸有她极其细腻精准的观察才让这部作品显得不过于一厢情愿。托黑和洛克所代表的精神确实是文学史上乃至人类历史上争论不休的议题。我认为《源泉》《人间失格》《月亮与六便士》直到《维特根斯坦传——天才之为责任》共同触及了这个话题，《源泉》并非这其中最深刻或最壮烈的（大概是《维》《人》均是以现实的人为基础，更丰富有力），但确是旗帜相当鲜明的。旗帜鲜明往往会带来夸大和纰漏，正如那种神秘的“民意”并非一成不变，也并非为一人之学识能力与权力欲所能掌控，相对的，洛克等人所遇到的处境也并非一块钢板——社会“气氛”是流动的。甚至个人与集体（虽然这样说并不能诠释实际作者和我想表达的幽微的意义）的斗争，并非整个社会图景、社会进程的最主要斗争与最根本“源泉”。依我之见，《源泉》启发个人发展有余，而丰富世界观则不足，主要是在于作者长于概念与抽象斗争而对社会进程不甚关注的缘故。

除却宏观上的意味，这部作品有不少细微处可圈可点。尤记得华纳德其人，他刊登了一个情人即将上断头台的未婚先孕女人和一个青年苦心孤诣穷困潦倒的科学家的故事来募捐（毫无疑问前者所得远远大于后者），从而展示给他的员工们何为“读者的民意”，从而展示他的工作目标（顺应读者趣味而牟利）；但也记得，他站在大楼之巅俯视城市时告诉多米尼克，他之所以爱建筑是因为似乎从大楼往下看人如蝼蚁，但这些大楼才真实地展示了人的高度。故后来华纳德的“圣战”变得有迹可循——他从来都是一个钦佩人的真实高度的人，即使他了解人的蝼蚁的一面。无怪乎安兰德选择建筑领域作为整个故事的背景了——创造力彰显人的真实高度。有什么会比摩天大楼更直观地展现人的高度、人的精神实体呢？继续拍手称赞。 这是一部鼓舞人心的作品，也是一部意图单纯的作品，如果能把从这本书中所得，轻轻巧巧地放在心里幽深又不过分重要的位置，作为某种“源泉”，那真是非常难得而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