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那条四季如歌的山路

今年国庆回家，邀几个校友重走高中求学时走过的山路，依旧是那么远离尘嚣、静谧安详，熟悉的亲切感瞬间涌动心头。当年，我带着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憧憬，在这条蜿蜒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波了数年。当遍览千山万水，走过无数水泥路、柏油路、铁轨路后，反而对曾经维系着自己寻梦之旅的山间小路多了许多怀念。

我高中的学校是在镇上。离家里公路距离大概15公里远，每天早上坐乡村班车的话，走走停停，大概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学校。因家里经济困难，我不仅读不起寄宿，连每天往返两块钱的通勤费都得节省下来。因此，我选择抄近路走读上学。所谓的“近路”是一段崎岖的山路，全程大概40分钟可以到达学校。母亲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为我做好早餐。所谓的早餐就是米饭、干菜、酱菜、煎鸡蛋的重复搭配组合。急急忙忙扒完一碗米饭，我就挎上书包出门了。首先要穿过一大片田野，继而是一段盘旋上山的石板路；走过了石板路，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油茶林；接下来是一大片青绿如海的竹林；再穿过一片杉树林，下到一个小土破，学校的红瓦顶就呈现在眼前了。

山路四季都美。

初春，沿路一畦畦油菜花翻出金色的波浪，农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俯身把稻田插满绿油油的秧苗；田埂上芳草萋萋，草尖上坠着晶莹的水滴，淡雅的山茶花爬满了山坡，无数蜜蜂或穿梭其间或贴在花蕊上小憩；小路两旁的山溪流水潺潺，有时也会漫过路面，在石板路上滋生出斑斑青苔，在泥土路上淤出层层泥泞，此时行走在路上必须格外小心，否则会猝不及防地滑倒。整体而言，春天的山路格外幽静，却处处沉淀着生机。

盛夏，烈日当头，天气炎热，在地头忙“双抢”的农人们黝黑的脊梁上，始终闪烁着干不透的汗水。裸露在外的山路在烈日下蒸腾着不息的热气，而笼罩在树荫竹海下的路段却是另外一片格外清凉的天地，一阵阵风吹来，叶片沙沙作响，如细细的涛声。随处可见的蝴蝶低飞着、盘旋着，一些顽童在树荫下、竹林间、山溪中嬉戏，无数的蚂蚱被惊起，蹦的老高，转眼又消失在草丛里，没了踪迹。

深秋，光秃秃的田野露出参差不齐的稻茬，农人们将稻草拢起来燃起一堆堆篝火，既防霜冻又涡肥料。几头耕牛懒洋洋地或躺、或踌躇在野外，咀嚼反刍着草料，回顾着大半年的辛劳。此时，山路笼罩在红色、黄色、绿色的叶子里，澄净湛蓝的天空被头顶的树枝、叶缝分割得细细的，丝状、块状的白云在山峦间悠哉地飘荡着。山路两旁的秋色如此精美，让人不自觉地沉浸在安详的氛围中，忘记了岁月蹉跎。

不知是因气候变暖还是其他，南方的冬天少雪。因此，冬天的山路大多笼罩在寒风冻雨中。偶尔天公作美，个别年头会下一场大雪，将整条山路装点得银装素裹，似玉带一般。一些出来觅食的山鸡从这棵树滑到另外一棵树，几只飞鸟在枝杈间跳跃，抖落阵阵雪粉；沿路的村庄格外静谧，偶尔几声狗叫划破宁静的苍穹，袅袅升起的炊烟像是受到惊吓般，晃动几下又复归宁静，除了我脚步踏在积雪上，梭梭作响。

这条山路我一走就是三年。我已经熟悉了沿路的风景。在路上，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是我的朋友，它们细微的变化都会让我产生无尽的联想，冥冥中，我总觉得它们在和我窃窃私语，我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昂着头细细地感受着这如天籁般的自然的声音，感受造物的静美。有时，我会忍不住大声歌唱或者像东晋的隐士般那样的长啸。听着自己的声波穿过树林，越过山峦，一圈圈隐没在白云的深处，内心觉得特别惬意，跋涉的困倦、求学的艰难、生活的窘迫瞬间一扫而空。

同时，我也逐渐熟悉了自己的内心。因为我每天都是早出晚归，而山路又相对偏僻，人迹罕至，让人产生遗世独行之感。我可以不受干扰地“胡思乱想”：比如思考一天功课的得失，念及父母的辛酸，鼓励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偶尔还会畅想青少年常有的风花雪月......动情处，我可以独自垂泪，或者暗自窃喜，丝毫不需要担心被人发现、被人嘲笑。古代有明朝王阳明龙场悟道，现在有我山路修心，只不过他最终成了圣人；而我尽管跳出了农门，依旧是沦落在红尘，为五斗米折腰的升斗小民而已。

人到了一定年纪，总爱站在天使视角回首往事。不管曾经吃过多少苦，有过多少痛，走过多少风雨，只要是关于回忆的，人们大多会对这些往昔赋予美好、浪漫的色彩。经过近二十年，我回忆曾经走过的山路，将它的四季描写得如此动人。其实对于当时行走在山路上的我来说，苦楚一点都不会少。求学期间，我每天都是披星戴月，栉风沐雨，没有睡过一天好觉。崎岖的山路经常让我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衣服裤子经常被荆棘勾破，时常被雨雪打湿。

记得是一个冬天，天色已晚且还下着雨，视线已经有点模糊。我放学回家，在经过竹林的时候，被一根露出地面的竹签扎穿了雨靴、刺破了脚掌，一股钻心的痛直入天灵盖，鲜血瞬间涌满了靴子。此时，竹林中一个人都没有，我一个人跌坐在地上，又冷、又饿、又痛，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泪水和着雨水迷蒙了双眼。最后我咬牙拔掉了竹签子，一瘸一拐地走了两里多路找了一户人家稍稍处理了伤口。那户人家的男主人见我行动不便，好心地用摩托车送我回家。回到家里，我难以抑制地将满腔怨气发在了父母的身上，抱怨他们让我受这么大的苦楚。母亲看着我的脚掌心疼得不停落泪，父亲则一个人走出房门外在屋檐下不停地抽着烟。我甚至还赌气说：“我不愿意读书了，我要出去打工、做生意。”听到这样的话，沉默的父亲抄起一根扁担走了进来：“你要是不读书，你就不要进这个家门......”父亲的语气很重，但他高高举起的扁担始终都没有落下。

发完这段“怨气”之后，我就后悔了，也彻底安静了下来。我的父母是普通农民，连小学都没有上完，一辈子在家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务农供养我和弟弟读书，可以说是使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恨不得从苍蝇腿上都能刮下油来。像我父母家庭贫穷却一门心思供小孩读书的大人，在我们村里面已经是凤毛麟角了。别的家庭，都是孩子初中都没有读完（顶多读完高中）就被催着辍学进厂或下地干活了，只有我父母始终如一、矢志不渝地要送我和弟弟读书。不管我们成绩考得多么糟糕，在外头，我父亲始终会自豪的夸耀：“我两个小孩成绩都是顶呱呱。”我也彻底明白，父母寄托在我们肩上的希望有多重，从此一门心思求学，再也没有闹过任何情绪。直至考上大学，直至走进大城市，求职、结婚、生子、扎根......

其实人生何尝不是那条山路，一样会有石板路、泥泞路，一样会有风霜雨雪，挫折坎坷，一样会有春夏秋冬、生老病死。走过人生的每一段路，当我们备尝了酸甜苦辣，回顾一串串饱含艰辛和汗水的脚印，会发现：这不仅是脚印，这是执着的信念和不悔的追求，是毕生值得珍藏的财富。

哦，那条四季如歌的山路，是你告诉我，人生的价值在于奋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