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长在一个离城市很远的村庄,村庄里没有高楼大厦,商铺汽车,有一座墓园,百亩良田,和人家。小时候我喜欢不用上学的下雨天,父亲和母亲不用下地干活,一家人很早就开始准备午餐,包饺子,水饺。午餐后喝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一家人,一起,睡午觉,等雨晴。
小时候关于雨的记忆,是透过窗子看到街道上老槐树摇摆的枝丫,菜园里闪着光的番茄,滴着水珠的嫩黄瓜,墨绿叶子上溅起泥巴的大白菜,小院儿里源源不断往外流的水,屋里的热汤,父亲的鼾声,母亲忙不完的针线活儿,和我对晴天和长大的向往。还有,最重要的,风雨过后的青草香。
母亲的病
长大和生病一样,都是一瞬间的事。前一秒我还是一个趴在窗棂上看着风雨的娃娃,下一秒就成了一个满身风雨的大人。就像母亲和她的病,前一秒钟还在带着老花镜给我缝破了洞的袜子,下一秒钟就满头花白,满脸沧桑,满身痛苦地躺在床上,叫苦不迭。
母亲已经病了很多年了,是从一次产后抑郁开始的,说产后,其实是生下我以后。生下我以后没多久,她就住院了。那个时候没有“抑郁症”的概念,更不用说“产后抑郁”,母亲的病跟人们对于正常疾病的理解不一样,所以她得的是一种“不正常”的病,他们说,她得了“精神病”。在我最小的时候,依稀记得祖父骂母亲“精神病”。那个时候母亲哭了吗?没有。她从来没有在孩子面前哭过。至于背后,我并不清楚。
母亲一直说,她的病是一场灾难。我一直觉得,她的灾难是我带来的,后来姐姐的两个孩子相继出生,她的病就一再地加重,直到后来地不可控。新生儿的出生,给家庭带来了新希望,也给她带来了灾难。当然,我知道,这么说其实并不公平,尤其是对新生儿来讲。但是,我这么想的时候,心里却很舒服,我的母亲并不是精神病,是因为我不好,所以她才这样。
去年年底,我早早就回了家,陪她。她的病情时好时坏,经常去看大夫,但是吃药并不怎么管用。她的睡眠是通过药物来维持的,一般也不能维持太久,天不亮她就醒来。她从早到晚都不舒服,早上的时候最难受,傍晚时难受的程度降到最低,晚上吃了药睡下就感觉不到痛苦,她常说,她最喜欢过晚上,要是没有白天就好了。她什么事情也不能干,不能洗衣服、做饭、收拾房间、给我缝破了洞的袜子……在应该吃饭的时候,她还能勉强吃下去,尽管每一次都是草草吃完,然后就大口吞药。
我们一家人都为此感到痛苦,因为这样的她跟记忆中的母亲、妻子完全不一样,我们总觉得那个人不是她。不过现在想想,那个时候我们还是应该知足,因为我们不知道,后来,她的病会越来越重。
2019年的春节过完以后,母亲急不可耐地搬来了姐姐的家,她说过来这里可能会好一些。我们相信如此,这样也方便照顾。只是我们不知道搬来了以后,她的状况,每况愈下。
她凌晨就起来,她睡不着,也躺不下,她坐不住,也站不住,天气冷的时候她就在房间、客厅走来走去,天气暖和一点,她就出去散步。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外面,一个人散很久的步,直到后来,她的脚因为走了太多路而出现软组织损伤,才不得不卧床休息。
然后她开始哭,没缘由地哭,歇斯底里地哭。带她换了医生,也重新调整了药。我每天都陪着她,给她我所能给的一切,拥抱、安慰、陪伴。还有一次又一次的心碎。
过了一段时间,天气渐渐转暖,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之时,她的病却越来越重,她常常有要轻生的念头,所以我们都不得不寸步不离。后来她又急不可耐地想要回家,万般无奈之下,我们把她送了回去,约定好一定要好好吃药,按时复诊。带着一万个放不下,我们回到了生活的城市。
我每天都会往家里打很多电话,询问母亲的情况。有的时候情况好,有的时候情况不好。有时候一个星期好的时候比较多,但更多的时候是不好。
五月伊始,夏季的氛围更浓烈了些,电话过去,更多的时候她的状况还可以。抑郁症和焦虑症的高发期在春天,三月、四月、五月。曾经我爱春,惜春,如今我恨春、怨春。我希望春天可以在四季当中抹去,如果抹不去,就让它快一点,再快一点地过去。如今五月已经开始了,母亲的病情与之前相比已有最大程度的缓和。
这样,我们便都松了一口气。
我的愤怒与心碎
相较于看到母亲生病时痛苦的心疼,其实一开始,我更多的是愤怒。我的愤怒不是怒目圆睁,不是歇斯底里,不是摔碎餐具,砸烂衣橱,我的愤怒是我常常在心里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我自己。
我的母亲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病?
一定是医生搞错了!
她在跟我开玩笑,她明天就好了。
这根本就不是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怎么会哭呢?她从来不哭。
我的母亲勇敢、善良、勤劳、朴实,最重要的是她很坚强!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这根本就不是她!
我不信!
把她还给我!
……
在经历了上万次的问而没有回答,经历了无数个夜晚的梦魇之后,我开始接受了这个现实:是的,眼前这个痛苦不堪,苍老疲惫的女人,就是我的母亲。她病了,她的病让她失去了自己。
当我开始接受这个现实的时候,我没有那么痛苦了,我麻木地蹲在地上把破碎的心或者什么别的,一片一片粘好。我觉得我长大了,就在这样的一个瞬间,在这样一个我一直摇晃着脑袋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看我不看,我不信我不信的瞬间我停下来,安静地看着前方,看着前方我从来都没有看过的,我一直深恶痛绝的,我一直都不想去看也不敢去看的景色。呼吸从急迫,到沉重,到平稳。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瞬间,我平静下来,把粘好的心再次塞入早已血肉模糊的胸膛,我塞进去,压一压,我的身体也跟着往下顿了顿,更沉重了。
这便是人生路途上那些看似瞬间,实则漫长的长大吧。
我希望看到这里的你,我的读者,不要经历如此这般地长大,我希望你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长大,保持自己的节奏,沉稳又轻快。我希望你在平静与快乐里,伴着朝阳与夕阳,伴着阳光跟雨露长大。我希望你在明亮中长大,我希望你永远都不需要知道痛为何物,我希望你不用体会心碎的感觉,更不用蹲下来把破碎的心一点一点粘好,再塞入胸膛。我将用我破碎后又粘合起来的更加坚固的心为你一遍遍祈祷,祈祷你一生都平安顺遂,一世都平静喜乐。我将用我的所有,一遍遍为你祈祷,一遍遍。
直面现实
母亲生病之事,是我内心深处最痛的一件事,尽管如此我也依然拥有她,尽管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她,但我也深深知足。
当夜王大军入侵临冬城,被困地窖的Lady Sansa说:“如今最英勇的做法,便是直面现实。”如今对我来讲,直面现实,是我最勇敢的,也是我唯一能为母亲所做的事。
那就直面现实吧。直面我的母亲已经生病了的现实,直面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勇敢、乐观、无坚不摧的那个她的现实。直面她会哭,并且常常脆弱,动不动就说活不下去了怎么办的现实。直面她会催我尽快结婚好让她不用留下遗憾的现实。也直面可能有一天她再也好不起来,而我只能拥抱这样的她的现实。更要直面当她痛苦不堪时,我无能为力,我挖空心思的安慰与鼓励是如此空洞与苍白的现实。
临冬城下的地窖里,夜鬼已经缓缓而来,躲藏在里面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儿童、文士,屏息凝视,仍守望着一丝希望与生机。
我一直觉得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之后,我应该永远都不能像曾经那么快乐了。我确实不能像曾经那么快乐了,但我依然热爱着生活,还是会一如既往地扑进生活的大江大河里,就像我还是会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挖空心思地去想那些安慰和鼓励母亲的空洞又苍白的话。
如今的下雨天,早就没有了水饺、热汤、父亲的鼾声和母亲的针线。但风雨过后,仍有青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