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五年我认识了小七，那时我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她做业务。
我们都是外地人。
我始终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在一起两年，保持着隐秘的性关系，从未公开恋爱过，甚至从未对彼此表达过爱慕。
有一次她问我，你说我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说，是苟且。
她叹了口气，落寞的说，我们都太穷了呀。
小七是个好姑娘，她很努力的工作，从不乱花钱，不出去喝酒，不抽烟，用的都是便宜的化妆品，穿的都是淘宝的衣服。
小七说她只想嫁给一个有房子的男人，不用是多么好的房子，只要是自己的就行。她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说，那样就不用交房租了呀。
我没有房子。我住的房子是每月两千七百块钱租来的，是我工资的三分之一。所以我是配不上小七的。
两年里，我们在外人面前始终小心的保持着应有的距离，只在床上亲密接触。我们从不谈感情，小心且隐忍的保持着我们最后的界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对彼此都没有感情上的要求，我们的性生活比任何一对情侣都要和谐。我们尽力去迎合和满足彼此的欲望，甚至萌生过去一起去拍A片的想法，因为她觉得我们一起看过的任何一部A片都没有我们做的精彩。
她们拍这个都能挣到钱，我也能。她红着脸说，她们都没我表现的好。
有时我半夜睡不着，给她发个微信，她就打个车跑过来陪我过夜，听话得像个不要钱的婊子。她的性欲比我要强烈的多，有时我不找她，她却急匆匆的跑来找我啪啪。她的叫床声很大，尖利且难听，像一只发春的野猫。住在隔壁的房东是个三四十岁的离婚老女人，有些风韵，姿色平平，性情古怪。每次我和小七啪啪她都疯狂的砸墙，而小七每次都更大声的叫床来对抗。等我们结束了，她也停止砸墙。有时候我发挥的好一点时间久一点，她肯定比我更累。
但奇怪的是这个老女人从来不上门抗议，偶尔打个照面，她也会冷漠但客气的跟我们打个招呼。
小七有个闺蜜叫小喜，她知道我和小七的关系，但她很喜欢我，想让我做她的男朋友，我始终没有同意。小喜也是个好姑娘，善良单纯，对爱情有着美好的憧憬。她说她什么也不要，只想要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
我不要房子也不要车子。小喜仰着脸看着我说，只要他爱我就好了。
你真是个好姑娘。我笑了笑说，我这种人配不上你。
我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我穷，性格冷漠，抽烟喝酒，不负责任，花心绝情……我是一个觉得生活很累的人，我不想对任何一个人负责。
小七和小喜最终决裂。小七总是跟我说小喜的坏话，但小喜从来不说她的坏话。小七说，她就是一个贱人，骚货，绿茶婊。抢闺蜜的男人，真不要脸。
我说，我是你的男人么？
小七愣了一下，低下头，喃喃地说，谁都行，反正她不行。
那年的新年我孤独的像一条流浪狗。外地人都回老家过年了，春节期间的上海冷清得像一座空城。像我这样无家可回的人，省去了春运的烦恼，孤独的留在出租屋里。小七和小喜也回去了。
小喜临走前洗完了我所有的衣服，给我做了一顿饭，并买了很多食物塞满了我的冰箱。我知道她希望我邀请她留下来一起过年，但我并不想那样。不是为了小七，我只是害怕麻烦。我接受小喜对我的好，也仅仅只是出于我的自私，而并非喜欢。
我就是这样一个坏人，我活该孤独。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春节联欢晚会刚刚开始，隔壁房东家里突然传出巨大的响声和一个男人歇斯底里的恶毒咒骂声，然后是女人隐忍但克制不住的痛苦呻吟声。我并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但我好奇于那个男人的身份。我租老女人的房子一年多了，从未见过她家里出现过陌生男人。
我刚打开门想看看热闹，隔壁的门就被粗暴的打开，一个小个子男人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转身下楼走掉了。门没有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老女人的家。
里面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散落着被打砸的东西。老女人瘫坐在客厅的地上，衣衫被撕破，渗出血迹。我惊诧于她被殴打得面目全非却没有大声的喊叫，也没有哭泣，只是目光呆滞的坐在那里。
我送你去医院吧。我蹲下来对她说。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帮你报警吧。
我拿出手机，刚要拨号，她却突然抓住我的手激动的说，不要！
然后她终于哭了，很大声的哭了。我想把她扶起来，却没有成功。她伤的不轻，我只能把她抱到床上。我照顾了她两天，她才勉强能起床活动。
有天晚上很晚了，她穿着睡衣来敲我的门。我有点紧张，我说你伤还没好，有什么事给我打个电话，我会过去的。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支支吾吾的说，我…我想洗个澡，麻烦你来…帮帮忙。
我吓了一跳，尴尬的说，我没法帮啊…这不行…
我穿着衣服的。她小声的说，我就想擦擦身子，你帮忙扶我一下。
我扶她进浴室坐下，拿着淋浴喷头帮她洗了头。然后她把毛巾递给我，说，你帮我把后背擦擦，然后你就回去吧，剩下的我自己可以的。
我无法拒绝，拿着毛巾小心的伸进她的衣服里，她却突然回身抓住我的手放在了她的乳房上，急切的说，你要我吧，你要我吧。
我吓了一跳，慌乱的抽出手尴尬的说，你别这样…这不行…
我是不是太不要脸了？她双手掩面哭了起来，说，我真的不是随便的女人，我只是想有个男人保护我，我害怕…
我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是我前夫，她哭着说，从结完婚他就一直打我。他吸毒的，后来他吸完毒伤了人被判刑，我才终于跟他离了婚过了几年好日子，可是他现在出来了…
我说，你可以报警啊。
没用的。她摇了摇头说，他进过监狱，他不怕警察的。就算报警拘留他几天，等他出来只会更狠的打我。
她挣扎着站起来，扑到我身上死死地抱住我，说，你要我吧，我虽然三十五岁了，但我还没生过孩子。我什么都给你，我有两套房子，还有……
我推开她跑掉了。我这种人，怎么会接这么麻烦的盘？
切！
小个子前夫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来打她一顿，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想要钱。但老女人似乎视钱如命，一次也没给过他，所以小个子前夫一次比一次打得狠。我有一次忍不住问老女人，他要钱你就给他好了，你这是何苦呢？
老女人看着我的眼睛坚决的说，我辛苦赚的钱是留着以后过好日子的，不是用来喂狼的。
说完她笑了笑，摇摇头说，白眼狼，养不熟的，你喂它再多，饿了还是会咬你，嗷~~
她双手弯成爪的样子，向我做了个扑咬的动作，然后自己咯咯的笑。我突然觉得她是一个强大的女人，似乎没什么事能够打倒她。
除了她前夫的拳头。
其实我偷偷的帮她报过几次警，但似乎真的没什么用，后来我也就不再管了。我依然会在她受伤后去照顾她，但小七在的时候我不会去，因为小七讨厌她。
都是她自找的。小七躺在床上，满脸不屑的说，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自己选的，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就选择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选错了就得认命，没什么可抱怨的。
小七的价值观残忍而现实，她说她了解生活的所有真相。
我最终还是失去了小七。
也许不能说失去，因为我似乎从未得到过她。
那天晚上她没有找我啪啪，而是约我出去喝酒。她在一个月前辞职，而且已经有半个月没找过我了，我发现我的小七变漂亮了。
她穿着一看就很贵的漂亮衣服，身上散发着高级香水的迷人气味。她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钻戒，总是刻意的用手挡住不想让我看到。
我们自顾自的喝酒，沉默的气氛让我对眼前的这个女人感到陌生。我知道，她再也不是那个和我在床上缠绵悱恻的小七了。
我…我可能要结婚了。
她低着头，不停的揉搓着手指，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我笑了笑，说，结婚就结婚，怎么说可能呢？
她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说，你不想知道他是谁么？
我说，我知道，是公司的一个客户，我在他的朋友圈里看到了你们的合影。
你早就知道？她突然激动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到酒杯里。
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没问过我？
我为什么要问？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物质的女人，我是个坏女人。她哽咽着说，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和你结婚，但是我们都太穷了，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我不想我们明明都很努力的工作，却还是要为每月的房租发愁。我不想我们明明都很辛苦，却还是要费尽心思的精打细算。我不想一辈子都用廉价的化妆品，穿淘宝的便宜衣服…我不想到三十来岁就早早的衰老，然后被你嫌弃…
她转过头去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你知道么？在自然界里，不够强大的雄性动物是没有交配权的，是没有繁衍后代的机会的。雌性动物只会选择那些能够提供温暖安全的巢穴，能够提供充足食物的雄性动物来进行繁衍，这是为了获得更好的基因，更好的哺育后代。这不是物质，这是自然法则。为什么文明的人类社会，却要把男人的失败归咎于女人的物质呢？我只是想要一个足够温暖，足够安全的巢穴，这有什么错么？凭什么所有人都骂我，都说我是坏女人？
你没错。小七，你是个好姑娘。
那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只有你不骂我？你是不是根本就没爱过我？你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我？
小七，我…你喝多了…
小七哭着跑了，我没有追她。我把她杯子里的酒喝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掉进了她的泪水，特别苦。
我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不知道喝了多少，直到酒吧的工作人员找到我说酒吧马上要打烊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却腿一软扑倒在地。工作人员把我扶到吧台前坐下，说先生请把账结一下我们真的要打烊了。
我掏出钱包递给他们说，我喝多了，你们帮我结吧。
然后他们说，先生，你这些钱不够。
妈的。我苦笑着说，你们知道么？那个贱人，约我来这么贵的酒吧，喝这么贵的酒，不结账就跑掉了，你们说她是不是个坏女人…
然后我就断片了。
是老女人把我接回去的。后来酒吧的人跟我说，当时是我找出来的号码，让他们给她打的电话。
我醒的时候老女人就穿着睡衣躺在我旁边，笑眯眯的看着我。她没有戴胸罩，单薄的睡衣显出她乳房的形状。
她抚摸着我乱糟糟的头发，恬不知耻的说，你知不知道昨晚你喝多了，把我给睡了？
不可能的。我摇了摇头，说，我喝多了，什么也干不了，你别开这种玩笑。
反正…你现在说不清了…
她把头藏到枕头下面，支支吾吾的说，我内裤还在你枕头下面，上面有你…那个…你要不认，我就告你…
我没有说话。她把枕头拿开，偷偷看了我一眼，继续说，我有两套房子，很值钱的。我这些年还存了不少钱，你会开车，我们可以买个车子。我还有两家便利店，你知道的。我能给你生孩子，我们在一起可以生活的很好的，我们会幸福的。
然后她坐起来，表情严肃的说，唯一的麻烦就是我前夫……
我叹了口气，说，我来解决。
我等了半个月，终于等来了小个子前夫。我给他开门的时候他很诧异，但很快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说，你是谁啊？
我说，我是她老公。
呸！贱货。他阴阳怪气的大声说，长本事了啊，找了个小白脸。
我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推进家里，回手关上了房门，指着他的鼻子说，说话干净点小瘪三，你再敢骂她我把你满嘴牙打掉。
小个子前夫有些紧张，故意摆出一副流氓的模样，两只手比比划划，龇牙咧嘴的说，告诉你老子进过监狱，老子什么都不怕，老子什么都干的出来。
我笑了笑，用我所能做出的最不屑的语气说，老子没进过监狱，老子什么都不敢干，但老子敢干你！
战斗出乎意料的轻松，当我骑在小个子前夫身上抽烟的时候，他哭的像个可怜的孬种。老女人躲在卧室里，趴在门缝上看热闹，我听到她噗嗤笑出了声。
我说，你看你，才三十来岁，吸毒吸的像个糟老头子，就你这样还好意思说你什么都干的出来，你告诉我你还能干什么？除了欺负女人你还能干什么？
我又点了一支烟塞到他嘴里，他使劲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我说，来的时候吸毒了吧？你信不信我现在给警察打个电话，像你这样的老毒鬼，只要验出吸毒最少两年强制戒毒。
他马上求饶说，兄弟不要，我以后不会再来了，再来你打死我。
有一天小喜打电话找我，我约她到我和小七去过的那家酒吧见面。小喜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她说，这里一看就很贵，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笑着说，我请你啊。
小喜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
小喜说，你知道嘛，小七要结婚了。
我说，我知道。
小喜说，那个人特别有钱，是个什么公司的老板。
我说，我知道。
小喜说，小七就是这么物质的女人，你们在一起两年了…她就是一个坏女人。
我说，小喜，这是你第一次说她的坏话。你知道么？在自然界里，不够强大的雄性动物是没有交配权的，是没有繁衍后代的机会的。雌性动物只会选择那些能够提供温暖安全的巢穴，能够提供充足食物的雄性动物来进行繁衍，这是为了获得更好的基因，更好的哺育后代。这不是物质，这是自然法则。为什么文明的人类社会，却要把男人的失败归咎于女人的物质呢？她只是想要一个足够温暖，足够安全的巢穴，这有什么错么？凭什么所有人都骂她，都说她是坏女人呢？
小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抓住我的手说，可她什么都要，就是不要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爱我。
我抽回手，说，小喜，你是个好姑娘，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和你结婚，但是我们都太穷了，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我不想我们明明都很努力的工作，却还是要为每月的房租发愁。我不想我们明明都很辛苦，却还是要费尽心思的精打细算。我不想让你一辈子都用廉价的化妆品，穿淘宝的便宜衣服…我不想让你到三十来岁就早早的衰老，然后被我嫌弃…
小喜哭了，她说，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大声的打断她，说，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不想等到了我们的孩子出生，我们还没有一个自己的家。我不想让别人说我无能，说我让老婆孩子跟我受苦，我不想毫无尊严的活着……我就是这样的人，小喜，我穷，还不想负责任，我配不上你。
小喜哭着跑了，我自己坐了一会儿，也离开了。老女人在酒吧门口等我，拉着我的手说，都说清楚了？
我没有回答她，紧了紧衣服，说，有点冷，我想回家了。
好吧。老女人叹了口气，说，你喝酒了，我来开车子吧。
回家的路上老女人问我，你爱过她们两个么？
我说，她们两个都是好姑娘。
我问的是你爱过她们嘛？
我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烟雾，说，我现在只爱你。
那是二零一七年的冬天。上海的冬天很冷，真的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