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孩子读书之《约翰•克里斯朵夫》05

                                05   

        某星期日，克里斯朵夫搭莱茵河的船，去乐队指挥帕弗的乡间别墅吃饭。在船上，他偶遇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这少年殷勤地给克里斯朵夫挪让座位，羞怯怯地不住地悄悄打量克里斯朵夫，给他捡拾掉在地上的帽子。

        两位少年搭讪起来了。原来这位少年在音乐会中看见过克里斯朵夫，因此，他钦佩地称克里斯朵夫宫廷提琴师先生。他是奥多•狄哀纳先生，是城里一位富商的儿子。彼此热切地交谈着。又碰巧在同一地方下船，很快，两人便像从小就认识一样，挽起了手臂，知心的话儿说不完。没有同龄朋友的克里斯朵夫，和这位有知识，有教养，对他又恭敬友好的少年在一起，有说不出的快乐。

        少年人的友谊简单直白，他们一见倾心，便无话不谈，刚见面就已是离不开的推心置腹的知已。取消了乐队指挥的午饭，克里斯朵夫要与新朋友共进午餐。

        两人都争面子，有钱的想做东，最后还是没钱的克里斯朵夫做东，因为他心直口快又强势，奥多则有点胆怯优柔，听人摆布。

      才认识几个小时的两个人坐下来时，面对着的不仅有丰盛的饭菜，还有随饭菜一起上桌的陌生感。不过，找话强说的窘态阻止不了彼此想走近的热情。原来年轻的心都那么孤独。奥多娇弱，胆小，受同伴欺侮耍弄。父母也不了解他，非要逼着怀有一颗诗人心的他去做商人。表面上温文尔雅的他，心里也有那么多苦恼。两人同病相怜，并且彼此钦佩。克里斯朵夫音乐的名气，还有大胆，让奥多羡慕不已。克里斯朵夫则佩服奥多博学多闻，落落大方，文质彬彬。

        饭后，两人仍轮流地讲着，听着，眼神都那么温柔。他们在寂静无声的松林里散步，心里满是甜蜜快乐。欣赏着清明恬静的晚景，他们依依登船回家。掌灯时分，已经心心相印的他们在奥多家的大门口羞怯又彼此有点感动地“再会”——下星期日再相会。

        克里斯朵夫何等的高兴呀，他的心在欢唱：“我有个朋友了，我有个朋友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也不想了，他只想着他的朋友，回想着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梦里也是他的朋友，给学生上课时，在乐队演奏时，又是那样的心不在焉。

        分手后的第二天，朋友奥多的信已送到了克里斯朵夫手上，朋友认为他们的相遇是“出于天意”。克里斯朵夫激动不已，马上回信。激情外露的他在信中称他的朋友为“我的灵魂”，又写到：“你的友谊对我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我们的相识是命运决定的。”

        一个星期，多么漫长！克里斯朵夫简直等不了了，他心烦意躁，想见到朋友。到星期四，他给朋友发出了更热烈的第二封信。奥多的复信也是一派对朋友思念的多愁善感的气息。

      思念甚切的朋友终于见面了。奥多准时而至，克里斯朵夫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了。可他们一个星期蓄积的如此高涨的离别情绪，见面之后，非但无法表白，且感觉不到了。原来，他们想的全是虚幻。这种不痛快的情绪，伴随了他们一天。没话找话地说个不停，提心吊胆唯恐中断，彼此都觉得受罪。他们烦闷得简直要丟下朋友跑掉。只是到离别前一小时，林间突然窜出一只野兔，他们一起兴奋地追逐奔跑，才痛痛快快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两个孩子，而不用受罪扮演什么生死之交的角色了。一天里最后的这一抹亮色，犹如一片晚霞照亮了他们一天的暗淡情绪，他们觉得这一天太有意思了。

        凭借一些零星平淡无奇的回忆，他们用一星期的时间把对方理想化。至于幻想与现实的差别，他们已看不见了。

        克里斯朵夫独立不羁，无视成规，精力充沛。他带着奥多爬上人家墙头偷摘果子，故意跳过“闲人莫入”的栅栏。生性胆怯的奥多胆战心惊地跟着好朋友去冒险，也当了一把“英雄好汉”。两人在一起时，克里斯朵夫是决策者，领导者，他以独断的口吻，深信不疑的态度，替奥多决定现在的，甚至将来的一切。奥多则本能地服从，他是一个跟随者，即使心里不赞同，也不敢直来直去顶撞反抗。克里斯朵夫很关心他的外表纤弱的朋友，也深爱着他的这位漂亮，羞怯的朋友。

        借着每周二三次的通信，他们自欺欺人的幻想得以尽情展开，彼此热烈地抒发对朋友的爱。今天的信赞美朋友的友情和爱，下一封信又会怀疑，接下来的一封信里又自责不已。他们会从极度的兴奋一变而为绝望。对友情的想象和强烈渴望，使他们有点神昏颠倒了。

        克里斯朵夫受不了奥多跟别的少年在一起，亲亲热热，说说笑笑，他会痛苦到泪涌不止，他会“去死”“去自杀”。可奥多的一句话就能让他的心活过来。

        类似的争吵发生过多次，他们慢慢的互相厌倦了。克里斯朵夫冷静分析自我：天性霸道，容易冲动，对朋友忠诚专注。可这个世界不是为配合他的顽强性格而存在的。你对朋友忠诚不二，不能反过来要求朋友对你也忠诚不二。站在理性的一面，他意识到自己无权霸占朋友的感情，可一转到感性的那面，他依旧心里痛苦难忍，会情绪失控发脾气。最不能容忍的是奥多的闪烁其辞，模棱两可，做事藏头露尾，像有什么秘密。

        奥多也如梦初醒，原来，克里斯朵夫是如此的粗俗不堪，他不顾体统，不修边幅，浑身灰土，象个乡下人。无所顾忌，口无遮拦，让身边的奥多难堪的无地自容。有这样的朋友，简直有失身份。

        一时的好奇新鲜之后，终会回归自我，人最认可的还是自己。这一次两人溜进私人的树林，不期被人撞见，还遭到恐吓。即使后来逃离，奥多还是不住地责备克里斯朵夫。他在认可自己的胆怯。归途中风雨雷电，使他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克里斯朵夫衣衫不整惯了，倒没什么，奥多一向穿着讲究，可想他有多生气。以前一起的冒险充好汉，只是新鲜，就象不吃辣椒的人，只能偶而尝一点辣味，若辣得满嘴冒火，他是不能接受的。

        他们的友情出现了裂痕，还是彼此惦记。他们互相模仿，互相感染，水乳交融，心中洋溢着温情。

        克里斯朵夫对奥多天真纯洁的友情，被他的两个弟弟破坏，毒害了。他们偷看了哥哥与好友的来往信件，他们下流的语言替他揭开了一个丑恶的窟窿。十五岁的克里斯朵夫天真未凿，他像清教徒一样，绝对不能忍受下流的事。他从来没想过人会有这种丑行。光明磊落的友谊受了污辱，他们架不住小人的猜疑玷污，甚至也自疑为不正当。两人都为此心里苦闷。

        他们受不住了。自然而然少见面，减少通信，后又各忙各的，彼此停止了通信。于是曾照耀过他们一生中几个月的友谊就此隐没了。

      即使会黯淡谢幕，经历了友情的欢愉和痛苦，少年已成长，未来的爱情已悄然出发。

妈妈曰：

        孤身一人来到人世，开启了人生之旅，我们好害怕。我们哭泣着呼唤同伴。

        少年时，需要一个伙伴，能够陪伴我们追逐，奔跑，捉迷藏，爬高上低的冒险。小小少年扯着嗓子喊着对话，一个比一个声音高。在一起叽叽喳喳个不休，这是外在的那个我，热闹，痛快，好开心。

        少年在成长，内心的那个我在慢慢苏醒，少年有了烦恼。还好，找到了一个朋友，他急急地游向朋友，象找到了救命稻草。他的烦恼，苦闷，忧愁，波涛汹涌地涌进朋友的耳朵。他也收到了朋友的满怀心腹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各自成长的烦恼。仅仅是诉说，内心的云翳就慢慢散开了。当发现朋友也正有他的烦恼时，他释怀了，烦恼减轻，不孤单了。

        朋友就象我们旅途中跟我们作伴的旅客，到站会下车，新的旅客，新的朋友又会加入。从一个个朋友那里，你一点一点发现了自己，内在的那个我才慢慢睁开了眼。

        朋友带给你快乐和安慰，也有新的烦恼赠品相送。原来你引为知己的朋友，也有让你厌烦的所在。对朋友会爱恨交织，酸甜苦辣五味杂陈，与朋友也会忽远忽近。

        随着交往新鲜度的降低，你发现朋友改变不了你，你也没能改变朋友。你们都还是原来的自己。

        你的深层的精神孤独，朋友解决不了。朋友的真正意义，在于帮助你找到你自己，唤醒内在的那个强大的你。

        你真的醒来了，便会笙歌聒耳，锦绣盈眸。

        你找到了你，才孤独不再。

2020.0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