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孤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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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主题创作人物篇第二期

“我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声音空灵，唱腔婉转，玉颜的目光定格在电视画面上，思绪翻涌。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洛城云家班初到海市。因为提前做了宣传，首场演出当晚，座无虚席。达官显贵、名媛阔太们都是冲着玉玲珑的名气而来。

听说，她是家族没落的小姐，以前是要被尊称一声格格的；她去过海外，学过西洋的东西；她只唱京曲拒绝被包养……

梅大少，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听身前身后的人小声八卦。他一脸嘲讽，瞧瞧这些自诩上流社会的人，心思真龌龊。

拍拍手，整理了一下崭新的中山装上衣，他靠在软软的椅子背上，右手有节奏地敲着。大厅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舞台上亮如白昼，紧跟着小锣开场，京胡吱吱呀呀，演员上台开演。听不出来所唱是何门何派，梅大少以手支颐，锐利的目光盯着左前方的都统府主人。

一曲以后，台下的家仆们得到主人的暗示，喝起倒彩。玉玲珑终于出场了。她扮相美艳，雍容华贵，但不失端庄大方，《苏三起解》被她演绎得有滋有味。

梅大少被台上佳人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晃了心神，待回过神来，都统府位置空空。他顿时心急如焚，暗恨美人误事，弯腰曲背退出演出大厅的时候，又骂自己没有定性。

冷风吹进脖颈，他打了个寒噤。剧院门口，都统府的车还在。他们去哪里了呢？梅家大少敛眉垂目，右手自然地在鼻子上摩挲，福至心灵：云家班！他警惕地看了看周围，顺着旁边的通道去了剧院的后台。

神采奕奕的赵都统站在化妆间里，带来的两个家仆堵在门口。

“玉玲珑，你别不识好歹！我们家老太太最喜欢听的就是《苏三起解》，这是你的幸运。”赵都统摸着尺八宽腰带，笑着说。

“云家班不入私宅，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我们斗胆，请老寿星移驾，我保证让玉玲珑专场专唱。”班主低眉顺目，讨好道。

“说得好！”赵都统大手“啪啪”地拍了两下，看着站如青松般、默不作声的玉玲珑：“不过，你算老几，敢给爷安排。”说着，拔出了枪，枪口正对玉玲珑的眉心。呼啦一下子，化妆间里云家班的其他人都跪在地上。

玉玲珑脸上的妆画得极浓，但是眸子清亮，里面盛满了不屑。慢慢地，屋里有压抑的哭声响起。赵都统举起的手丝毫未动，玉玲珑的双眉紧蹙。

僵持中，梅大少动了，他夸张地喊：“赵大人，您在这里唱的哪出戏？”挤开两个家仆，钻进了房间，扯过玉玲珑宽大的戏服袖子，握住冰凉的佳人柔荑，安慰道：“小玉，不怕不怕。这事怪我，我们早点摆酒宴，给赵大人敬了酒，今天也就不会有大水冲了龙王庙。”说完，亲昵地搂住玉玲珑的肩膀，察觉到佳人的反抗，他暗暗用上了力气。

“梅朔，到底是怎么回事？”赵都统不情不愿地把枪放下，怒喝道。

梅大少感觉玉玲珑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身上，女人特有的馨香窜到了他的鼻子里。原来你也害怕啊！大少的心里美，语气愈加得意：“赵大人，不，赵世伯，我们俩有婚书的。梅朔与玉颜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

温香软玉在侧，梅大少脸红了，更怕自己胡说，玉玲珑不配合。他是既羞又急，玉玲珑同样羞赧，小儿女的情态显露无遗。

赵都统生气，回头踢了下自家的家仆，骂骂咧咧地走了。

班主苦着脸，撵玉玲珑和梅大少一起走。台柱子没了，他心痛，但是他更惜命。

梅大少把玉玲珑带到自己的私宅，然后对她长长一揖礼，诚恳地说：“玉姑娘，情况紧急，请原谅我的荒唐之举。你还是自由的，但恐怕要离开海市。”

玉玲珑对他的好感增加了不少，轻声问：“那个婚书，可以办吗？”

梅大少的手心都是汗。他太想得到那份名单了，班主的提议正中他下怀，混进都统府，他才有机会，所以他将计就计。可是玉玲珑什么意思？他没听错吧？

玉玲珑的心里很乱，时间太紧迫了。她坚定地说：“救命之恩，理当回报。你不嫌弃我是卖唱的孤女，我们就去办婚书吧。如果，以后你有看中的人，我会离开。”

当晚玉玲珑就住进了梅公馆——海市商会会长的宅邸。梅家上下对她礼遇有加，她愈加不安。隔日她便找到梅父，表示自己愿意去给赵都统的老母亲唱戏，化解因她而起的误会。

梅父看着她，久久不语，最后还是点了头。

两天后，都统府。宴客厅里觥筹交错，玉玲珑使出浑身解数，惊艳四座。其书房，两拨人不期而遇，都是为了名单。厮打中，云家班班主的面巾掉落，梅大少恍然。

不久后，全国各地的团结局面形成，一致抗战。前线伤员帐篷里，护士打扮的玉玲珑，在认真上药、包扎。休息的时候，她发现药品运输队又来了。梅大少的信？她的心怦怦跳。可是领队告诉她，没见到自家少爷。不安代替了甜蜜，她和运输队一起进了城。

书房重地失窃，赵都统恼怒，查来查去，梅大少的嫌疑最大。他带人闯进梅公馆的时候，梅大少正拉着京胡，玉玲珑幽幽地唱着：我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梅大少跟着赵都统走了，后来被戕害。玉玲珑把婚书放在他的灵牌下，毅然选择和梅家共进退。

转眼间一个甲子过去。

玉玲珑用手帕擦拭着牌位上“先生梅朔”几个字，缓缓地笑了。她拢了拢白发，沙哑的京腔飘起：先生，您的太太玉颜，来了……

手帕落地，帕子的一角，红色的梅花开得正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