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明白

星空

文/蜉蝣

我是个活得糊涂的人。稀里糊涂地读完高中，稀里糊涂地恋爱；稀里糊涂地完成学业，稀里糊涂地结婚生子。

年少极少与人相处，于是不懂如何做人，只是一味腼腆，作出一副好说话的样子。遇到的人好便好，不好，也只能咬碎满嘴的委屈，往肚里吞。

所幸一直以来，难相处之人大多无关紧要，使我依旧如小孩般天真无邪。

确定怀孕后，罗先生将我送去了他父母家，一直呆到小孩满月。对新媳妇的客气与对孙儿的期待使他父母在生活上对我很好，我并未遇到传说中让人鸡飞狗跳的婆媳矛盾。

我向来迟钝，以为不吵架就约等于没矛盾，在他父母家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和朋友吐吐槽也就过去了。只把宁愿在外学习工作忙到停不下来，也不想在他父母家多待一天归结于自己追梦心切。

直到这次，生完二胎不久，带着她和两个孩子从衡阳到长沙去看病。诸多的事情和她那张停不下的嘴的夹击之下，我崩溃了，当着陌生病友的面在病房里嚎啕大哭。

人满为患的陌生医院，永远在排队中的门诊，两个生病的孩子，感冒将好未好的身体，在当时看来有些复杂的住院手续，小孩的各项入院检查……一切的一切，都使我焦虑。在她眼里，我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复以往的温声细语。

这样的变化大概让她看不惯吧，于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在我耳边说:你还是没经历过什么，我们之前那么苦……这就是在怪我心理承受能力差，不够坚强，不够淡定。可，在那种情况下我还要多淡定才算坚强呢？

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情绪不太对，但在那种心力交瘁的情况下，我确实疲于控制情绪。但凡她能少说一句，我都不至于在病房里崩溃，她却意识不到她自己的问题。在那一会儿，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总有人跟我说她嘴巴多。

仔细想想，她平常确实不时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但我向来不爱把人家无关紧要的话太放心上，又不爱与人争执，偶尔不舒服，和朋友吐个槽，也就过去了。时日一长，大概让她觉得，对我说什么都可以吧。

同病房的两个妈妈看我这样，在她走后便与我闲聊，也有开解我的意思。其中一个妈妈说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什么都憋着不说。她说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你的想法，让你不舒服了也不知道，而你生闷气，只会把自己的身体搞坏。

这个问题以前不止一次有人跟我提。大概是它带来的苦头还不够痛，每次想着改变，事到临头依旧什么都不好意思说，生怕惹人不快。到这次，我也终于想通了，既然人家都不怕惹你不快，你又何必怕惹人家不快呢？

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的，一味地退让，只会让人觉得你是个可以随意对待的人。

我以前与家人以外的人相处较少，也不曾有人教过我该如何与人相处，好不容易有了朋友，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惹恼了人家，成了孤家寡人。因此，出门在外，和我相处过的人都觉得我脾气好，但这所谓的“好脾气”不过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上大学以前，我几乎没和关系稍好的人明目张胆地闹过矛盾，如果自己单方面觉得友情宣告结束，也不过是静静地离开。越是如此，我越是害怕和关系好的朋友吵闹，我总觉得，除了家人，任何关系，吵一架，就完了。我不信别人越吵感情越好的说法，只觉得吵架会消耗感情。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这想法大约没错，却很幼稚。维系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有时并不是“感情”本身，而是“关系”本身。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候是难以捉摸的，你觉得和某人感情很好了，但人家不一定这么觉得；但人与人之间的位置却能赋予关系以确定性，情侣一旦结婚，二人之间感情好坏与否，都不能改变夫妻关系，除非离婚。

所以，一旦与人产生矛盾，首先不能害怕把矛盾激发会破坏感情，毕竟人家对你有多少感情也难说。激发矛盾有时候是一种表态，告诉对方，你的某种行为让我很不舒服了，请停止。这个过程不一定得张牙舞爪、大声吼叫，也可以是心平气和的沟通。人与人相处久了，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矛盾，有时候面上相处得舒服，比有多少真感情更重要。

我大概是个迟钝的人。一大把年纪才终于理清这些问题，解开了多年以来的心结。观自己以往的幼稚，更多的却不是终于成熟些的欣慰，而是青春不再的沧桑之感。还没怎么浪过，一颗心却渐渐老去，终究意难平。

2021.0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