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反应过来的时候，冷香人已经立在平阳江大桥上了。
炽热的江风，夹杂着血腥和硫磺的味道，吹的冷香心慌得厉害，连手都在发抖。
冷香目光焦急地寻找着。
直到在桥下搏杀的人群中，看到那抹熟悉的影子时，冷香才呼出一口浊气。
林思效，还活着！
岂止活着，他简直就像地狱来的阎王——凡是接近他身边的人，无一例外都倒地不起。
这时冷香才想起，林思效，是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镇西王。
厮杀声越来越弱，此时剩下的，多数都是随林思效而来的安庭卫。
冷香这才低头，发现自己发簪早就丢了，一头长发胡乱地散着，怀里却还抱着太后赠冷香的那把琴。
冷香转身想要离开，这时面前“嗖”地飞来一个身影。
林思效面色惨白，嘴角挂着一线鲜红，他却没有擦，而是步步朝冷香走来。
“冷香，朕说过不要回来的。”
然后他上前，一把紧紧地抱住冷香，力道大的冷香都无法呼吸。
“可是既然你回来了，朕便再不会放你离开。”
31、
没人知道冷香又回到了皇宫。
顾西江不知道，太后不知道，太子也不知道。
因为林思效把冷香秘密带回皇宫的一个偏殿，软禁了起来。
冷香求他、骂他、甚至威胁他，都没有用。
于是冷香饿了自己三天三夜。
三天后，林思效终于再次出现在冷香面前，“冷香，朕给过你选择的机会。是你自己选择了回来！朕不会把你一直关在这里，只要你想好了，朕明日便可封你为妃！”
“选择的机会？！”冷香冷笑一声，“陛下，您所谓的机会，难道就是利用臣妾的同情之心，逼臣妾做出违心的选择吗？！”
“利用？”林思效脸色煞白，“你觉得朕是在利用你？”
“不然呢？”冷香心下一横，吐出心中的猜忌，“那日您为何要去送臣妾？为何最后会对臣妾说那出句话？又为何马车刚一出揽月楼，就遭到了袭击？！”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朕安排好的？只为了留住你？！”他目眦欲裂，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冷香面色凛然，与他对峙着。
然后却看见，他忽然头一偏，“哇”地吐出一口暗红的血。
32、
吐出那口血后，他脸色终于有了些缓和。
冷香起身想要去喊人，他摆了摆手坐到案桌边，“不用叫人，只是口淤血。”
他让冷香坐在他旁边，“冷香，在你心中，朕就是这样的人吗？”
“是臣妾……多心了。”看他这个反应，冷香知道是自己多想了。
“那你知道，是谁一直都想要朕的命吗？”
没想到他会直接这样问冷香，但一瞬间，冷香脑海中就出现了一个人，“难道是……？”
“不错，就是朕的侄子。”他自嘲般地一笑。
林思效口中的侄子，便是先太子的儿子，兵变后被林思效贬到了海南的“黎王”。
“刺客的尸体上被查出纹有龙的图腾，很可能黎族人。而且朕怀疑，端午节你宫里出现的那条疯狗，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原来如此。”冷香坦言道，“可是黎王为何要杀您，您难道不知道吗？若不是您当年……”
“够了！”
话还没说完，冷香的脖颈上蓦然抵上一把冰凉的短剑。
林思效牙关紧咬，“你是在说，朕不配做这个皇帝？！”
冷香闭上眼睛，心想他若能一剑抹了冷香的脖子，也未尝不好。
然而片刻后，只听“锒铛”一声短剑落了地。
“冷香、”他的手抖的不成样子，“六年前的那件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冷香心中一惊，林思效，到底是什么意思？！
32、
那一晚，林思效告诉了冷香一个掩盖了六年的秘密。
六年前，林思效带兵上京，并不是起义，而是奉了皇帝之命，镇压突然爆发的百姓暴动。
那一年天逢大旱，百姓颗粒无收。而朝廷税赋繁重，加之贪官污吏层层盘剥，终于导致百姓揭竿而起。
林思效率领镇西军，从西南一路打到京城，历时三个月，才将乱党剿灭。
而三个月来的征战，也让他亲眼看到百姓所受之苦。
乱党被镇压后，林思效要求皇帝彻查贪官污吏，以免乱军再起。
而他的要求，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其中就包括先太子。
先太子伪造了证据，向皇帝秘密上书，称镇西王欲造反。
而皇帝一直以来就忌惮林思效的实力，也想要借此机会，夺了他的兵权。
太后知道了这件事，与林思效秘密商议，决定先下手为强——于是便有了六年前的那场流血宫变。
“冷香，你知道朕为何最终决定要夺了太子的位置吗？”林思效看着冷香，目光悲凉。
“因为太子给父皇伪造的那件证据，竟然是一件价值连城的金丝龙袍！”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他一字一句道。
然后忽然面色一凛，“既如此，我宁愿先炸了我林家的大坝！”
33、
林思效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便会不惜一切代价。比如“炸大坝”。
又比如，“留住冷香”。
他在冷香的门前修了一座华丽的庭院，院中山石嶙峋、曲水兰亭，仿若仙宫。但冷香知道，这只是一座关住冷香的“金丝笼”。
他每日都来，看冷香吃饭、看冷香睡觉、看冷香调香、抚琴、画画。有时他会给冷香带来太子和太后的消息，有时甚至会毫不避讳地跟冷香提起朝堂之事。
可冷香却总是冷冷地回应他几句，便再也不想说话。
他说，“冷香，冷香会等你，无论多久冷香都愿意等。”
他以为总有一天，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可他错了，冷香的心不是金石，冷香的心早死了——死在他说顾西江已经成婚的那日。
就这样过了三个春夏秋冬，终于在一个深秋的夜晚，他狠狠将冷香抵在了榻上，“冷香，你究竟还要让朕等多久？！”
34、
冷香被他扼住脖颈，牵起嘴角一笑，“陛下，您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吧？”
对面的男子银牙紧咬，然后滚烫的身躯蓦然压了上来。
冷香闻到了自己身上淡淡的香气，与林思效身上浓浓的酒气，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那一天，林思效完完全全占有了冷香。
事后，他从身后抱着冷香，然后从胸口掏出一个盒子递到冷香面前，“冷香，从现在起，你就是朕的人了。”
冷香在看清盒中的物件后一惊，竟然是一枚“凤印”！
“西夜国侵犯我国边境已久，这一次，西夜大将蒲哲，竟然三天之内连下我大安十座城池，可惜我大安竟无一人能与之对抗。朕决定御驾亲征，明日一早便出发。”
“御驾亲征？！”冷香用力挣脱出他的怀抱，不可思议看着他，“可是为什么要给臣妾这个？”
林思效的手指轻柔地捋过冷香额前的湿发，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时氲了一层水汽，“没有为什么，朕只是提前给你。等朕回来后，还会亲自为你举行封后大典。”
“而如若、如若万一朕……有了这个，你、便是太子的母亲。”
35、
没想到，林思效真的第二天就出发了。
宫里只留下了9岁的太子，和年过半百的太后。
许是前方的战事真的已经到了无法再拖的地步吧。
进了冬天，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冷香的心也一日比一日沉——前方战场没有任何消息，或许有了什么消息，也没有人通知冷香。
直到一个月后，下起了初冬的第一场雪，冷香正坐在窗前，弹奏着太后送冷香的那把琴，忽然“铮”地一声响，琴弦竟然断了！
手指被划破，鲜红的血赫然滴在琴上，冷香的心中猛地一紧。
然后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阵刺耳的敲钟声。
“太后薨！”
36、
太后薨？！
如同遭了一记晴天霹雳，一瞬间，冷香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时却听“砰”地一声，房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然后一个怎么也没想到的身影，此时出现在了冷香的面前。
那身影是陌生的，因为多年未见。那身影又是熟悉的，因为每天都会出现在冷香梦里！
冷香声音颤抖着缓缓开口，“顾、西、江？”
对面的人一步步走近，然后一把将冷香揽入怀里，“冷香，真的是你！”
“到底怎么回事？”
冷香知道此时此刻，顾西江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太后之死，与他有关。
顾西江一把握住冷香的手，神色焦急，“冷香，跟我走，黎王起义了。”
“黎王起义？！”冷香倒吸一口冷气，“陛下在哪儿？！”
“林思效还在关西与西夜人打仗。”
“那太后为何会薨逝？！”
“冷香！”顾西江一把抓起冷香椅子上的披肩，“现在没法跟你解释那么多，你快收拾东西，跟我走！”
38、
冷香随顾西江来到外面，发现整个皇宫，已经被黎王的兵包围。而很多“兵”，竟然还身穿着囚服。
冷香忽然想到，顾西江此时应是在刑部任职！
冷香立住脚步，慢慢地从顾西江手中抽出冷香的手，“顾西江，黎王造反，是否与你有关？！”
“冷香，黎王并非造反，你难道忘了，林思效的天下是如何得来的？！”
“无论是如何得来的？你也不应该做出这等事？”冷香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猜想，“除了私放囚犯，你还做了什么？”
“呵，我做了什么？无非是为老师报仇而已。”顾西江哼笑一声。
“什么？难道三年前那场刺杀、难道出现在我宫中的那条疯狗、难道被大雪压垮的太庙……”
“不要问了，冷香！”他颤抖着抱住冷香的身体，“我说过，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等你。我信守了我的诺言，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我知道我做过错事，但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帮黎王。你跟我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冷香被那个期待已久的怀抱抱着，但心中并未有一丝喜悦，反而像被堵了一块巨石，压得冷香喘不过气。
“顾西江，我不能跟你走。”冷香听见自己一字一句说。
“我要去见太子。”
39、
冷香一挣脱开顾西江的怀抱，就被士兵围了起来。
然后冷香被押进了天牢。
在牢中，冷香见到了从前还是陈答应的时候，见到过的一些人，应该是林思效的妃嫔。但没有太子的影子。
当天夜里，冷香一个人闭着眼睛休息，忽然她的手被什么人揽了过去，“陈凝，你的手真好看。”
冷香下意识缩回手，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英贵妃。
“其实，我不喜欢骑马射箭。我也喜欢弹琴、画画。”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但是有一个人告诉我，我要学会骑马射箭，要每天穿束腰的武装，要性格热情似火，才能得到皇帝的宠爱。”
一个人？冷香想，冷香已经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她莞尔一笑，“我听了他的话，果然得到了陛下的独宠。我成了的尊贵的贵妃娘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后来……”
她抬头望着窗外，目光悲凉，“如果知道他喜欢的，其实是你这样的女子，我当何必把自己活成别人……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为了重新得到他的宠爱，我做了永远不可原谅的事。”
“帮我照顾好太子。”
40、
冷香不知道英贵妃到底做了什么事，但那天以后，她便再也没见过她。
狱卒每日都来，他说黎王已经登基。新帝仁慈，只要投降了新帝，便可立刻被放出宫。
狱中的人每日都在减少，直到有一天，冷香忽然发现，天牢中就剩了她一个人。
冷香不知道林思效还是否活着，冷香也不知道太子是否还活着。
冷香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坚持，明明只是说一个字，就可以和顾西江远走高飞了！
冷香只知道，她不想降。
她不能降。
41、
终于有一天，牢房的门豁然打开，然后冷香被带到了高高的城墙上。
城墙上站着很多人，中间那人身穿着明黄色朝服，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金光——竟然是一件金丝龙袍！
他的身边跟着很多大臣，其中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容，顾西江。
然后冷香看到太子被押了上来，他长高了不少，看起来已经是个相貌堂堂的少年。
他看到冷香面色一惊，“老师？！”
冷香心中一酸，很想冲过去抱住她的小殿下，但冷香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冷香听见远方似乎传来了轰隆的马蹄声。
黑压压的一队兵马，正在向城墙逼近。
为首的那个人，正是林思效。
42、
新皇让太子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林思效，马上退兵！否则，朕立刻杀了他！”
小殿下的脖颈上被抵上了一把锋利的刀，但他紧咬着牙，一滴眼泪也没掉。
冷香心中升起一阵剧痛，抬手捂住胸口，忽然摸到一个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