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杜豆豆
唐诗极盛时，似乎街头巷尾都是凌云壮歌。到了晚唐五代，却仿佛一下子寥落了，转向了哀婉的吟咏。
晚唐诗歌出现的新变化以及更为私情的倾向，便促使了文学的转向，那就是词。词的产生，不仅仅是诗歌新形式的变化，更是时代心理的反映。
想想李白、杜甫，胸中有千山万壑，笔下如飞天巨浪，一出手就是豪情万丈。为什么？因为他们经历过盛唐的繁华，即便是安史之乱后，也还对复兴大唐盛况充满期待。
可到了晚唐五代，实况不同了。战乱不断，民不聊生，往日盛景不单是不存在了，而且难以看到希望。诗人说到底都是一个时代中的个体，写出的诗能够流传下来，也必定是与当时的时代达成了某种共振，才会引发出莫大的震撼力。
林庚先生有段话说的很妙，他说：
“词以表现女性美的生活基调和儿女风流作为其主要内容，生活的情调便由关塞江湖的广大缩小到庭院闺阁之间，所表现的只能是对青春消逝的感伤，这就限制了词的境界和气派。然而词到底为诗坛创造了一次新的诗歌语言，从句式到语法到词汇都出现了再度诗化的新鲜感。它唤起一片相思，创造了画桥、流水、秋千、院落、小楼、飞絮、细雨、梧桐等一系列敏感的意象，支持了词长达百余年的一段生命。”（林庚《中国文学简史》）
这句“青春消逝的感伤”的形容，实在是贴切的很。晚唐五代词正是以此独特格调，将“词”推入了文学史的主舞台。
1 词的起源
虽然词在隋朝就已开始萌芽，但很长时间以来都是音乐的附属，是配合歌唱的音乐文学，这种音乐被称为“燕乐”，或称“宴乐”。顾名思义，是宴享时所用之乐。
盛唐时，唐玄宗创设内教坊和梨园专门汇集乐曲，也是唐五代词调主要的乐曲来源。
到中晚唐时，俗乐已相当流行，曲调变化也多起来。与曲相配的曲辞，最初是选词来配乐，称为“声诗”或“歌诗”；后来，逐渐演变到根据曲调节拍来填词，称为“曲子词”、“歌词”，或简称为“词”。词于是从配角，逐渐转变为了一种纯文学的抒情诗体了。
2 民间曲子词
早期的词，主要反映在民间。1900年敦煌石室发现的曲子词集，有数百首词曲，大部分为民间草根创作。虽然艺术上不够精致，但充满了生活气息，反映的社会生活面也相当宽广。
比如这首《酒泉子》：
“每见惶惶：队队雄军惊御辇，蓦街穿巷犯皇宫，只拟夺九重。长枪短剑如麻乱，怎奈失计无投窜，金箱玉印自携将，任他乱芬芳。”
晚唐动乱年间，黄巢起义军打入长安，皇室贵族慌忙逃离。这首曲子词显然来自民间，是平民百姓对起义军的赞歌。
上片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说起义军是“队队雄军”，这雄姿让皇帝都胆战心惊。义军过大街穿小巷直冲皇宫，一心要夺帝位推倒朝廷。再看下片，则是一片混乱的皇宫：长枪短剑乱纷纷，禁军们已经无法抵挡义军的攻击。天子和官僚们没了主意，只好匆匆忙忙地卷了金箱玉印，赶紧出宫逃命。
还有这首《菩萨蛮》：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用一连串夸张的比喻立下山盟海誓，仿佛可见作者发下狠言时，那热烈急切的神态，很是传神。
3 早期文人词
民间兴起后，文人曲子词才逐渐受其影响，发展起来。
比如我们非常熟悉的，张志和的这首：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很多人拿它当诗来背，其实从文体上，它是借用了当时民间流行的《渔父》曲调，进而创作出的曲子词。
又如白居易的《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这首也同样是曲子词，是依《忆江南》曲拍为句的。白居易的这首《忆江南》尚且还有追忆中的期待，比较一下后来刘禹锡的这首《忆江南》：
“春去也，多谢洛城人。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浥露似沾巾。独坐亦含嚬。”
可以明显看出，刘禹锡已经脱离咏调名的本意，有闺阁唯美的气息了。
4 花间词
到晚唐温庭筠大量创造词牌，词才形成了另一种风格：以男女的离愁别恨为主，讲究声调的和谐和色彩的绮艳。
后蜀赵崇祚曾选录18位“诗客曲子词”500首编成《花间集》，所选词人多来自西蜀，被称为“花间词人”。他们与温庭筠风格相似，写的都是供歌筵酒席演唱的艳词，脂粉气浓厚，轻柔婉媚。温庭筠被列在《花间集》第一位，入选作品高达66首。
以温庭筠这首《梦江南》为例：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
一个女子，早晨梳洗后，独自站在望江楼上辨识江上的行船。一句“过尽千帆皆不是”，将她的失望心情写尽。从早望到晚，“斜晖脉脉水悠悠”，都已经黄昏时分了，她还在含情脉脉地望着江面，悠悠的江水既是她悠悠的情思，也是对那无情人悠悠的怨。可是，又能如何？只是落得自己“肠断白苹洲”，心碎了满地。
5 南唐词
南唐词的兴起比西蜀花间词稍晚，但因为文化修养较高，艺术趣味更为雅致些。南唐词最有名的代表人物是后主李煜。
李煜的词，重在他的本色和真情。字字句句血泪写就，完全没有雕琢之气。或许正是因为他纯粹由情而发，感叹人生无常，而不是杂入了亡国自省，反而使他的词更有深意。
比如他的《乌夜啼》：“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价说：“词至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 正是因为他将自身的亡国惨痛遭遇，升华到了对人生的审视，所以他能够在言情的深刻和广度上，超越其他五代词人，让词从“伶工之词”走入了“士大夫之词”。
6 结语
晚唐五代是动荡时代，文学不可避免地要反映当时人们的心理状态。
晚唐五代词，是青春消逝的感伤，也是唯美境界的意象。
这种伤感和唯美，恰如李煜的《相见欢》中那种愁思：
“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很美，却很感伤。
（本文结束）
参考书：《唐诗宋词十五讲》《中国文学史》《花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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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杜豆豆，IT从业20余年，曾先后研修英语、计算机、美学和心理学专业。早年创过业，后就职多家全球知名IT外企，现工作于某研究院。书痴一枚，闲时码码字。兼任多家平台签约作者，会员合伙人，万卷好书工作室、万卷好书读书会创立人。